原标题:新刊推荐 中篇小说王恺:雨期的浮生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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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原载于《上海文学》2018年第9期

王恺,男,媒体人,作家。著有散文集《文艺犯》,《浪食记》。前《三联生活周刊》资深主笔,现活字文化新媒体总监。

王 恺

插画 / 苏溦溦

一对大龄男女从相亲到结婚的过程,一场斗智斗勇的风情逸事。俗世男女,浮华人生,从虚荣开始,到安稳结束。人情不能通达,爱恨无法彻底。难以启齿的成人世界,这里有没有你的故事?

雨期爱游泳。她从小体育课就很糟糕,每次要达标,花钱贿赂同学去代跑代跳。学校虽然也挂着重点的牌子,体育课极其松散,那时候,这些项目与高考无关,她只是假装奋力地跑着,跳着,到了关键时刻,就溜回到自己的角落,看一个个子和她差不多,但是速度比她快一倍的女孩子代跑。

体育老师未必不知道,也装作不知道,这体育老师也是走关系进来的,秃顶、大肚子,完全没有一点让人能联想到他和体育有关的东西,可他就是。最夸张的一次,示范篮球的时候,他被篮球绊倒,一下子滚在操场上,连着滚了两下,没有办法爬起来。中学生的同情心很是稀薄,大伙都没心没肺地狂笑起来,雨期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其实她很同情运动细胞差的人,相比之下,不随着同学狂笑,她觉得会受到更大的打击。

雨期爱游泳。她从小体育课就很糟糕,每次要达标,花钱贿赂同学去代跑代跳。学校虽然也挂着重点的牌子,体育课极其松散,那时候,这些项目与高考无关,她只是假装奋力地跑着、跳着,到了关键时刻,就溜回到自己的角落,看一个个子和她差不多,但是速度比她快一倍的女孩子代跑。

就因为体育一直不好,造成了她的体态不舒展。

体育老师未必不知道,也装作不知道,这体育老师也是走关系进来的,秃顶、大肚子,完全没有一点让人能联想到他和体育有关的东西,可他就是。最夸张的一次,示范篮球的时候,他被篮球绊倒,一下子滚在操场上,连着滚了两下,没有办法爬起来。中学生的同情心很是稀薄,大伙都没心没肺地狂笑起来,雨期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其实她很同情运动细胞差的人,相比之下,不随着同学狂笑,她觉得会受到更大的打击。

别的少女,胖有胖的丰腴,瘦有瘦的骨感,可她总是佝偻着,胸在慢慢发育,肚子年轻时候不明显,到了三十五岁,像皮球一样胀起来,无法收拾。她明白自己的短处,格外想改变,穿宽袍大袖,幸亏现在流行这一类,笼统得像个罩子,把自己的大胸、大肚子,还有不美妙的粗壮的大腿全部罩在里面,有阵子觉得自己仙风道骨,有阵子觉得自己像个民国的叫花子,视乎那天的心情而定。

就因为体育一直不好,造成了她的体态不舒展。

只有在泳池里,她觉得快乐。

别的少女,胖有胖的丰腴,瘦有瘦的骨感,可她总是佝偻着,胸在慢慢发育,肚子年轻时候不明显,到了三十五岁,像皮球一样胀起来,无法收拾。她明白自己的短处,格外想改变,穿宽袍大袖,幸亏现在流行这一类,笼统得像个罩子,把自己的大胸、大肚子,还有不美妙的粗壮的大腿全部罩在里面,有阵子觉得自己仙风道骨,有阵子觉得自己像个民国的叫花子,视乎那天的心情而定。

这是个不高档的游泳池,就在她家附近的社区里,来的人以大爷大妈为主。和他们比起来,雨期觉得自己还是能看的,换上雪白的泳衣,睁大了迷惘的双眼,糊里糊涂地从更衣室走出来,她觉得自己这时候最可爱,很快把自己扔进水里,在水里,没有人看清楚她,只看到她一点点的白色的泳帽,像个小姑娘。

只有在泳池里,她觉得快乐。

小姑娘,她喜欢别人这么叫她。

这是个不高档的游泳池,就在她家附近的社区里,来的人以大爷大妈为主。和他们比起来,雨期觉得自己还是能看的,换上雪白的泳衣,睁大了迷惘的双眼,糊里糊涂地从更衣室走出来,她觉得自己这时候最可爱,很快把自己扔进水里,在水里,没有人看清楚她,只看到她一点点的白色的泳帽,像个小姑娘。

出租司机问她是不是还在上大学,她恨不能多给人十块钱小费。

小姑娘,她喜欢别人这么叫她。

欲哭无泪。

出租司机问她是不是还在上大学,她恨不能多给人十块钱小费。

以往她总是抵抗她父母勒令她相亲的关怀,她觉得他们并不关心她,很大程度是为自己的面子帮她找着对象,他们也确实不够关心她,关心在她二十八岁的那一年已经用光了。他们给她介绍了会计、博士、泌尿科医生、IT公司行政、小商品市场合伙人,那时候他们规定的择偶条件严苛,毕竟觉得她还年轻,所以要求男方身高一米八以上,不顾她只有一米五九的事实,还得意洋洋狂笑,我们东北人就是要大高个。

这次她又把自己扔进池子里,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满脸厌烦着,姐姐,你不能好好地从扶梯下来嘛,这溅得我这一身——雨期欢快地想逃远,她心里告诉自己,没说我,没说我。可是这女人不依不饶,说你哪。

没一个成功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得几乎不用重复,互相看不上。在女性的求偶意识不强烈的时候,她像个冷冰冰的气球,没人想把她抱在怀里,她还是处女,从大学就没有谈过恋爱。她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那时候专门穿些直到膝盖的裙子,都是淘宝爆款,露着自己的下半截胖腿,傻愣愣的自以为有风情,也真奇怪,就没一个人想睡她。

欲哭无泪。

少女的时候,雨期被男人盯梢过,吓得她妈妈天天接送她上下课,尤其是晚自习,雨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一点能被成年男人看上,家里的郑重其事,让她觉得自己格外骄矜起来――二十八岁的时候,这种骄矜变成了漫无目的的骄傲,她觉得自己美,那些男人并不觉得她美。

以往她总是抵抗她父母勒令她相亲的关怀,她觉得他们并不关心她,很大程度是为自己的面子帮她找着对象,他们也确实不够关心她,关心在她二十八岁的那一年已经用光了。他们给她介绍了会计、博士、泌尿科医生、IT公司行政、小商品市场合伙人,那时候他们规定的择偶条件严苛,毕竟觉得她还年轻,所以要求男方身高一米八以上,不顾她只有一米五九的事实,还得意扬扬狂笑,我们东北人就是要大高个。

再加上她在北京,工作又不稳定,就是一个小公司的市场负责人,男人们也不那么积极。

没一个成功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得几乎不用重复,互相看不上。在女性的求偶意识不强烈的时候,她像个冷冰冰的气球,没人想把她抱在怀里,她还是处女,从大学就没有谈过恋爱。她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那时候专门穿些直到膝盖的裙子,都是淘宝爆款,露着自己的下半截胖腿,傻愣愣的自以为有风情,也真奇怪,就没一个人想睡她。

父母亲已经遗忘了她的这一需求,或者说装作遗忘,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装作不存在,不过还是很快张罗起来,毕竟是自己女儿。

少女的时候,雨期被男人盯梢过,吓得她妈妈天天接送她上下课,尤其是晚自习,雨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一点能被成年男人看上,家里的郑重其事,让她觉得自己格外骄矜起来——二十八岁的时候,这种骄矜变成了漫无目的的骄傲,她觉得自己美,那些男人并不觉得她美。

第一次约在麦当劳。

再加上她在北京,工作又不稳定,就是一个小公司的市场负责人,男人们也不那么积极。

还是王府井的麦当劳。

三十五岁的这一天,受了被别人叫姐姐的刺激,雨期决定去相亲。

雨期恨她妈,恨介绍人,恨对方,她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我十年没进来的地方,我要去三里屯北区。

父母亲已经遗忘了她的这一需求,或者说装作遗忘,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装作不存在,不过还是很快张罗起来,毕竟是自己女儿。

她心灵的呐喊并没有人听见。

第一次约在麦当劳。

这家麦当劳最多的就是赖着闲聊的人:身份不明的乞丐,鬼祟的精神病患者,逃课的中学生,穿着稀脏的学校制服在角落里互相抚摸,那男生长得獐头鼠目,她觉得他发育不全,女生倒是皮肤白净,有种清澈感。她恨恨地看自己身上穿的套装,她要穿艳绿色的长裙――就是她喜欢的一个布衣品牌,可是她妈妈根本不让她说话,逼迫她穿上那件她唯一的浅灰色套装,像个办公室角落的不敢声张的女人。雨期不是这样的人,她觉得她是火,她是闪电,她是办公室的偶像,她没事也要自拍三百张,她有浓烈的红唇,还有夸张的大眼睛,还有鼓胀胀的胸――她不至于没人看。

还是王府井的麦当劳。

在她心目里,自己是卡门一样的女人,只是更高雅,更精明。

雨期恨她妈,恨介绍人,恨对方,她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我十年没进来的地方,我要去三里屯北区。

对方倒是一个人来,个子不高,父母亲显然放弃了身高的要求,疑似不到一米七,出奇的壮实,介绍人说他在体校工作,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曾经练习过拳击,但是没有得到过任何名次,靠亲戚关系,在郊区的体校谋得了这一职位。

她心灵的呐喊并没有人听见。

雨期完全记不得他的长相,就记得眉毛光秃秃,尽管他没有肚子,也没有秃顶,可是她总觉得,他和她们的中学体育老师有相像的地方,大概都是失败者,她想,他们的脸上,有股子还没有成功就认命的神态。

这家麦当劳最多的就是赖着闲聊的人:身份不明的乞丐,鬼祟的精神病患者,逃课的中学生,穿着稀脏的学校制服在角落里互相抚摸,那男生长得獐头鼠目,她觉得他发育不全,女生倒是皮肤白净,有种清澈感。她恨恨地看自己身上穿的套装,她要穿艳绿色的长裙——就是她喜欢的一个布衣品牌,可是她妈妈根本不让她说话,逼迫她穿上那件她唯一的浅灰色套装,像个办公室角落的不敢声张的女人。雨期不是这样的人,她觉得她是火,她是闪电,她是办公室的偶像,她没事也要自拍三百张,她有浓烈的红唇,还有夸张的大眼睛,还有鼓胀胀的胸——她不至于没人看。

男人一愣,随即笑了。他大概没见过雨期这么直截了当的性格,不过这似乎也满足了他的意愿,于是坐下来,反倒放得很松。

在她心目里,自己是卡门一样的女人,只是更高雅、更精明。

男人的眼光开始巡视雨期的胸和肚子,看到胸,他眼睛微笑了下。这增加了雨期的自信。

对方倒是一个人来,个子不高,父母亲显然放弃了身高的要求,疑似不到一米七,出奇的壮实,介绍人说他在体校工作,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曾经练习过拳击,但是没有得到过任何名次,靠亲戚关系,在郊区的体校谋得了这一职位。

我当然要吃好的。雨期愤然宣布。自从她胖了之后,凡是有人劝她少吃,她都生气。因为她觉得吃逐渐变成了生命里的重要乐趣,她没有男人,没有性生活,没有赚很多钱,可是每天晚上吃一顿好的,这个钱她是有的。

他有张面目模糊的脸。

离开这个其貌不扬的拳击教练后,她想了个办法甩掉了她的母亲,去了芳草地附近一家隐秘的日料店,那是她接洽业务的时候,一个一米八高,英俊极了的日本男人告诉她的:这里是他的食堂。男人是做公关的,知道怎么和女人调情。

雨期完全记不得他的长相,就记得眉毛光秃秃,尽管他没有肚子,也没有秃顶,可是她总觉得,他和她们的中学体育老师有相像的地方,大概都是失败者,她想,他们的脸上,有股子还没有成功就认命的神态。

从此这里成为了她最美妙的喝酒之所在,她点了烤多春鱼、烤三文鱼头、北极贝和甜虾刺身、萝卜和风沙拉(其实就是东北的拌萝卜丝外加大量木鱼花)、烤紫苏鸡胸肉、温拌海鲜色拉,最后是海盐冰激淋收尾,外加两大杯冰冻麒麟啤酒,喝到一杯半的时候,雨期觉得,去你妈的男人,老子自己挣钱自己花,不是天下最美的事情?

雨期的母亲借故走开,雨期知道这男人不会有主见,直接地说,我们坐十五分钟,然后就散。

她妈妈以过来人的经验知道雨期的傲慢和不自知,但问题是说多了她也不听。雨期并不觉得自己不堪,而依然认定自己在婚恋市场上的高价――如果婚恋市场上普通男女摆满了货架,那雨期觉得自己是超级市场里的进口货货架,排在最前面。

男人一愣,随即笑了。他大概没见过雨期这么直截了当的性格,不过这似乎也满足了他的意愿,于是坐下来,反倒放得很松。

总有机会找来:一位清华的四十多岁的未婚博士正在觅终生伴侣。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被她妈妈打听到了,辗转托了几个人,才把雨期推荐出去,可是雨期丝毫不觉得这是好机会,站在镜子前面,试自己的设计师长袍,这是她新近狂买的一位设计师,据说拿过奖,一件衣服上有无数飘带。雨期穿上,倒像一个苹果公司新出品的电脑垃圾桶,圆润闪亮,外加系在外包装上的两个蝴蝶结。

拳击?拳击就是出腰和腹部的力量,你有力量,你就可以练习拳击。

再怎么说不是好机会,心里也明白,这还是个机会。还是被押送去了,母女俩别扭着,巴巴结结走进三里屯的一家云南餐厅,这家餐厅刚开还行,可是开了一段时间后,果汁兑了水,烤罗非鱼简直就是三个月前杀死放冰箱冷冻的罗非鱼的尸体,干巴菌也都是假冒伪劣,对方死约这家。按照介绍人的说法,这清华博士热爱高雅生活,可照眼尖心亮的雨期看来,这都是假高雅,她手里有一系列北京时髦馆子地图,因为做市场的关系,和各种公关打成一片,就讨厌过气的时髦餐馆。在她看来,这就是羞辱她――明知道自己胖,还不把有限的热量都花费在顶尖时髦的食物上。

能减肥吗?

说是这么说,真吃到那些虽然不新鲜,但热量饱和的食物后,雨期还是迅速安静下来。博士迟到,雨期母亲说是要等,雨期非要自己吃了一款青芒沙拉,又不甘心地吃了一大个破酥包子,这是她身为未婚女性的独立性,不能为男人饿着自己,尤其是未谋面的男人。

当然能。

雨期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道是相这种能让她哑然失笑的亲,她就宁死不来,她恨她妈没判断,更恨自己不坚定。

瘦下来快吗?

她自己的衣服都是上千的,优衣库是十年前的穿戴,自然看不上这男人,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可是女人不从衣品上看人,人品上也看不出来啊。

看你吃什么,吃肉当然不行。

是多说话呢,还是装少女,她一时拿不定主意,那男人坐在位置上,倒也不拘束,直接说自己住在学生宿舍里,专业也不好,不像别的专业的师兄弟读博士期间完成几个项目,也能住得好,穿得光鲜――雨期心里盘算着,总不会结婚后要住在我家――果然这男人哭穷,说自己月薪在北京根本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毕业后住哪里都成问题,自己的师兄已经住在沙河了,还有师兄住在良乡,说完,就目光炯炯地看着雨期。

男人的眼光开始巡视雨期的胸和肚子,看到胸,他眼睛微笑了下。这增加了雨期的自信。

雨期的母亲不以为然,可心心念念人家是博士,觉得这样的人错过了也难找,也不嫌弃男人看着又老又脏,你来我往地攀谈。博士虽年纪不小,真没见过多少世面,或者说,见的世面都在边缘的学术圈里,攀上了某个著名的教授,前些天和某个诗人吃了个饭,都是天大的事情,得意洋洋说出来,雨期的妈妈不明所以,只觉得别人厉害。

我当然要吃好的。雨期愤然宣布。自从她胖了之后,凡是有人劝她少吃,她都生气。因为她觉得吃逐渐变成了生命里的重要乐趣,她没有男人,没有性生活,没有赚很多钱,可是每天晚上吃一顿好的,这个钱她是有的。

雨期其实最自豪的是自己的胸部,虽然短小丰肥,胸大确实是不争的事实,这博士一边说着自己的学术地位,一边时不时把目光抛过来几秒,充满了不洁的感觉。雨期也不是没见过这些,可是平时里那些是客户,这个,是没有可能的相亲对象,愈发尴尬和恼怒,但也无计可施。

离开这个其貌不扬的拳击教练后,她想了个办法甩掉了她的母亲,去了芳草地附近一家隐秘的日料店,那是她接洽业务的时候,一个一米八高,英俊极了的日本男人告诉她的:这里是他的食堂。男人是做公关的,知道怎么和女人调情。

没几天,又来了一个相亲对象,这位是同事偶然说起的,比她年纪小,在IT公司做市场,和她算是广义的同行,两人还是约在三里屯的一家意大利菜,这次这男人倒是欣赏这地方,两人一约,彼此都暗赞对方的品味。

从此这里成了她最美妙的喝酒之所在,她点了烤多春鱼、烤三文鱼头、北极贝和甜虾刺身、萝卜和风沙拉、烤紫苏鸡胸肉、温拌海鲜色拉,最后是海盐冰激凌收尾,外加两大杯冰冻麒麟啤酒,喝到一杯半的时候,雨期觉得,去你妈的男人,老子自己挣钱自己花,不是天下最美的事情?

雨期照旧浓妆艳抹,烈焰红唇,穿着黑白花的意大利小裙子,之前两人微信聊到身高体重,这男生说自己瘦,所以特别喜欢胖一点的女生,雨期听着也开心,这体重是她的心头大患,别人不能说,自己却还是知道自己胖。

她妈妈以过来人的经验知道雨期的傲慢和不自知,但问题是说多了她也不听。雨期并不觉得自己不堪,而依然认定自己在婚恋市场上的高价——如果婚恋市场上普通男女摆满了货架,那雨期觉得自己是超级市场里的进口货货架,排在最前面。

微信上看照片,那男人小眉眼,可是前面放了葡萄酒杯,倒也能遮挡眉目的不舒展,所以雨期还是反复看了那头像几次。她自己的照片,在阴影里,半边脸不见日光,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她自己这么觉得。不过细看,脸上的痘印,熬夜的坏脸色,被客户欺凌的皱纹,还有自己多年贪吃的痕迹,一样都躲不掉。

总有机会找来:一位清华的四十多岁的未婚博士正在觅终身伴侣。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被她妈妈打听到了,辗转托了几个人,才把雨期推荐出去,可是雨期丝毫不觉得这是好机会,站在镜子前面,试自己的设计师长袍,这是她新近狂买的一位设计师,据说拿过奖,一件衣服上有无数飘带。雨期穿上,倒像一个苹果公司新出品的电脑垃圾桶,圆润闪亮,外加系在外包装上的两个蝴蝶结。

说是喜欢胖一点的女生,和真的胖,还是两回事。这男生神态自若地吃着刚烤出来的披萨,说自己是北京人,去过几次意大利,爱吃这种薄皮披萨,看雨期连着吃了三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丝的不信任,还有一丝轻视;说自己健身,健身房里最多的就是中年妇女,假装在跑步机上走来走去,完全减不掉体重。

再怎么说不是好机会,心里也明白,这还是个机会。还是被押送去了,母女俩别扭着,巴巴结结走进三里屯的一家云南餐厅,这家餐厅刚开还行,可是开了一段时间后,果汁兑了水,烤罗非鱼简直就是三个月前杀死放冰箱冷冻的罗非鱼的尸体,干巴菌也都是假冒伪劣,对方死约这家。按照介绍人的说法,这清华博士热爱高雅生活,可照眼尖心亮的雨期看来,这都是假高雅,她手里有一系列北京时髦馆子地图,因为做市场的关系,和各种公关打成一片,就讨厌过气的时髦餐馆。在她看来,这就是羞辱她——明知道自己胖,还不把有限的热量都花费在顶尖时髦的食物上。

这男人瘦小,就算是健身,身材也看不出好,显得干瘪难堪,穿的倒是她喜欢的西裤,可是短小的身躯,撑不起来那衣服。雨期对自己要求不高,看男性还是很挑剔的。她完全不明白这男人来相亲的目的。

说是这么说,真吃到那些虽然不新鲜,但热量饱和的食物后,雨期还是迅速安静下来。博士迟到,雨期母亲说是要等,雨期非要自己吃了一款青杧沙拉,又不甘心地吃了一大个破酥包子,这是她身为未婚女性的独立性,不能为男人饿着自己,尤其是未谋面的男人。

她就算是笨,也听得出对方话语里面的点滴不认同,心里怒骂,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可是嘴里还不能说出来,现代人维持自己的社交理性,也都憋出一肚子火来。男生说自己家住在郊区,早早需要回家,否则没有地铁,吃完披萨,各自付账,完全没有请客的意思,也完全不问她住在哪里,就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顾。

嘴边还有包子的残渣,她妈妈大力戳她腰,她才慌乱地停了下来。对面男人头发稀疏,胡子拉碴,穿了件看上去不超过两百块钱的优衣库打折衬衫,看着她,满面严肃,倒像是来相亲的样子。

从那天起,雨期决定,自己要做自己的主人,要么找个爱胖子的男性,要么就不找――让我减肥,为什么我要为男性的欲望改造自己?她再次发出天问。雨期虽然瞧不起那些微信上的女权号,可是平时想的,也都是些平权观念。

雨期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道是相这种能让她哑然失笑的亲,她就宁死不来,她恨她妈没判断,更恨自己不坚定。

她自己的衣服都是上千的,优衣库是十年前的穿戴,自然看不上这男人,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可是女人不从衣品上看人,人品上也看不出来啊。

终于又有人给雨期介绍对象,她社会关系众多,做久了市场,热爱攒各种关系网,微信群就有一百多个,很多都是她发起的。

是多说话呢,还是装少女,她一时拿不定主意,那男人坐在位置上,倒也不拘束,直接说自己住在学生宿舍里,专业也不好,不像别的专业的师兄弟读博士期间完成几个项目,也能住得好,穿得光鲜——雨期心里盘算着,总不会结婚后要住在我家——果然这男人哭穷,说自己月薪在北京根本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毕业后住哪里都成问题,自己的师兄已经住在沙河了,还有师兄住在良乡,说完,就目光炯炯地看着雨期。

她给农村来的女实习生找高档的甜品店店主,拉进群里,她认为那才是上档次的活法,不管别人热爱还是根本拒绝,她不听,在她看来,不喜欢甜品的人就不配活,可以吃到打折的甜品还不满足?终于把女实习生骂得心服口服,从此热爱甜品;她每晚发的自拍照,都是把自拍杆对准自己和甜品,做出可爱的表情,我是很卡哇伊的,你们不觉得?

雨期的母亲不以为然,可心心念念人家是博士,觉得这样的人错过了也难找,也不嫌弃男人看着又老又脏,你来我往地攀谈。博士虽年纪不小,真没见过多少世面,或者说,见的世面都在边缘的学术圈里,攀上了某个著名的教授,前些天和某个诗人吃了个饭,都是天大的事情,得意扬扬说出来,雨期的妈妈不明所以,只觉得别人厉害。

一度她管自己叫甜品女郎,后来有人留言她是甜品小公主,其实是一个疏于联系的四十多岁无聊的党报记者,看她打满眼影的大眼睛随意留言,她就莫名高兴,从此这个名目就成了她的个性签名,每晚发的时候都强调,甜品小公主给你送深夜福利哦。配合着高高的自拍杆下显得尖了点的脸。

雨期其实最自豪的是自己的胸部,虽然短小丰肥,胸大确实是不争的事实,这博士一边说着自己的学术地位,一边时不时把目光抛过来几秒,充满了不洁的感觉。雨期也不是没见过这些,可是平时里那些是客户,这个,是没有可能的相亲对象,愈发尴尬和恼怒,但也无计可施。

她给新项目介绍投资,给各个平台介绍项目,渐渐人们都认识了雨期,一个穿红短裙露着粗腿的女人,热爱社交网络,拥抱新媒体,热情无私地帮助人,觉得自己是有社交天赋的――也就是有个别成了的交易,不过是做了新经济涌动初期的皮条客,她丝毫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是新涌现的互联网经济小公主。

回家又是一场大闹。

别人勾兑之余不忘感激她,说她人美心甜,于是这个称谓取代了甜品小公主,成为最新的标杆。

没几天,又来了一个相亲对象,这位是同事偶然说起的,比她年纪小,在IT公司做市场,和她算是广义的同行,两人还是约在三里屯的一家意大利菜馆,这次这男人倒是欣赏这地方,两人一约,彼此都暗赞对方的品位。

终于有一天,某个她已经遗忘了为什么建立的群里,有个福建姑娘加了她,说是有好事。姑娘客套了几句,甩过来一个男人名片,说此男四十一岁,是自己的老乡,也是好朋友,未婚,还会看风水,一直拜托自己找身体丰满的姑娘。“就想到你了。”

雨期照旧浓妆艳抹,烈焰红唇,穿着黑白花的意大利小裙子,之前两人微信聊到身高体重,这男生说自己瘦,所以特别喜欢胖一点的女生,雨期听着也开心,这体重是她的心头大患,别人不能说,自己却还是知道自己胖。

按照道理,这种话,雨期在三十五岁以前是肯定要反驳的,可因相亲渐渐增多,知道有些话直说有直说的好处,没有勃然大怒。会看风水?怎么回事,不是以看风水为业吧?雨期没有细问,而是默默准备加这男人的微信名片,可还没等她加,对方已经加她了。第一句话,就看出康先生的温柔,说是听朋友说雨期事业有些不顺利,也许是需要调换下办公场地或者家里的风水,一点没涉及相亲的事情。看起来真会说话。

可这胖是隐藏不掉的,真有人喜欢,那倒是货卖用家——她虽然还是处女,可是微信调情,倒是也不反对。

也许是看雨期的微信头像,明眸大脸,颇为有福,看着就有几分欢喜,雨期不由感叹起来,那个介绍人真是个好姑娘,幸亏自己没有怼回去。

微信上看照片,那男人小眉眼,可是前面放了葡萄酒杯,倒也能遮挡眉目的不舒展,所以雨期还是反复看了那头像几次。她自己的照片,在阴影里,半边脸不见日光,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她自己这么觉得。不过细看,脸上的痘印,熬夜的坏脸色,被客户欺凌的皱纹,还有自己多年贪吃的痕迹,一样都躲不掉。

对方喜欢丰满,见面前,雨期就没有刻意选择宽袍大袖,而是一件少女图案的卫衣。越到中年,越是喜欢往年轻打扮,年轻时候看老阿姨描眉画眼,总有几分不屑,自己也到了这天,不由有几分寒意――不过雨期是吓不倒的,她也没有那么多细腻的感想要抒发,穿着粉红色的卫衣和牛仔裤,雄赳赳气昂昂约到了三里屯边上新开的手冲咖啡馆。两人都有微信,想来也是好认,在雨期最近的观点里,和男人交往,越是轻描淡写,说不定成功几率越高。

说是喜欢胖一点的女生,和真的胖,还是两回事。这男生神态自若地吃着刚烤出来的比萨,说自己是北京人,去过几次意大利,爱吃这种薄皮比萨,看雨期连着吃了三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丝的不信任,还有一丝轻视;说自己健身,健身房里最多的就是中年妇女,假装在跑步机上走来走去,完全减不掉体重。

康先生长着皱巴巴的脸,显然微信上的侧颜经过了不少美化,远远从咖啡厅门口进来,人倒是干瘦,看上去木无表情。雨期没有见过多少会看风水的男人,以为康先生那叫神态自若,其实康先生是觉得此咖啡厅一片暗黑,巨大的水管露在外面当装饰,正门正对着卫生间,非常不吉利,他是想趁早逃窜,可是刚进门,已经看到粉红色的雨期坐在那里,像朵正在开放的月季花,北京二环边的,虽然常见,可是热情,如果你不嫌弃她过于沾染污浊的空气和油污,那倒也是一朵娇花。

这男人瘦小,就算是健身,身材也看不出好,显得干瘪难堪,穿的倒是她喜欢的西裤,可是短小的身躯,撑不起来那衣服。雨期对自己要求不高,看男性还是很挑剔的。她完全不明白这男人来相亲的目的。

康先生勉强坐了下来,两人寒暄几句,雨期嫌弃他瘦、黑、老,可是看他穿着大方自然,手上戴着卡地亚手镯,又觉得对方器宇不凡,也凭空多了很多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康先生倒是不讨厌雨期这种傲慢自大的,仿佛什么都见过的口吻,就因为这种自大里面有种种放大的自我,实际还是个小女孩。他见多识广,倒是觉得有几分怜惜,两人谈得不免多了起来。

也许和她一样,只是家里逼急了?是打发一个无聊晚上的好方法?也许什么都不为。

谈了一会儿,雨期上厕所回来,桌上已经没有人了。雨期心慌意乱,再努力寻觅,康先生已经坐在角落里,面色不好。雨期问他,您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我去给您端杯热水?她嗓门大,几步跨过来,倒像跑步前行似的,其实只是她心慌。

她就算是笨,也听得出对方话语里面的点滴不认同,心里怒骂,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可是嘴里还不能说出来,现代人维持自己的社交理性,也都憋出一肚子火来。男生说自己家住在郊区,早早需要回家,否则没有地铁。吃完比萨,各自付账,完全没有请客的意思,也完全不问她住在哪里,就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顾。

康先生常年走江湖,人人对他敬畏有加,却都是只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很少有人能看出他的不适、不爽、不舒服。雨期初次见面,除了人胖,小肚子鼓胀胀,别的也没什么不好,还关心人,打扮不佳,穿乱七八糟的卫衣,拿着廉价的美国包,倒是很宜室宜家,不由一阵感动,悄声对雨期说,这里风水不好,我们走吧。

从那天起,雨期决定,自己要做自己的主人,要么找个爱胖子的男性,要么就不找——让我减肥,为什么我要为男性的欲望改造自己?她再次发出天问。雨期虽然瞧不起那些微信上的女权号,可是平时想的,也都是些平权观念。

康先生面色苍白,像受了惊吓,雨期想这亲相的,像修仙小说的开头,没啥好说的,再回头谈男女常见的工作啊,收入啊,不好意思了。

这人的微信倒是还一直留着,没有删掉。以雨期的抓马风格,本来立时三刻就该删除了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忘了,直到过年收到这人的群发短信,才恨意满怀地删除了他。

她倒是很关心这里风水有什么不好,康先生不肯说,说自己还有事情,下次再约。男女相亲,有意思双方会暗示,雨期笨手笨脚,倒是康先生,送她上出租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她心里一动,坐在车里,又一动,康先生的长相缺陷,就忘记到爪哇国去了。

“我不想去。”“干嘛不啊?还能减肥。”

终于又有人给雨期介绍对象,她社会关系众多,做久了市场,热爱攒各种关系网,微信群就有一百多个,很多都是她发起的。

“我怕自己动作不好看。”“你不矮,你比我还高,你穿那件黑色套头衫去,显得瘦。”

她给农村来的女实习生找高档的甜品店店主,拉进群里,她认为那才是上档次的活法,不管别人热爱还是根本拒绝,她不听,在她看来,不喜欢甜品的人就不配活,可以吃到打折的甜品还不满足?终于把女实习生骂得心服口服,从此热爱甜品;她每晚发的自拍照,都是把自拍杆对准自己和甜品,做出可爱的表情,我是很卡哇伊的,你们不觉得?

“我怕对方打球后看不上我。”“你不去他就看上你了?”

一度她管自己叫甜品女郎,后来有人留言她是甜品小公主,其实是一个疏于联系的四十多岁无聊的党报记者,看她打满眼影的大眼睛随意留言,她就莫名高兴,从此这个名目就成了她的个性签名,每晚发的时候都强调,甜品小公主给你送深夜福利哦。配合着高高的自拍杆下显得尖了点的脸。

“我不想去。”“你去吧,正好看看他脱了长裤什么样。”

她给新项目介绍投资,给各个平台介绍项目,渐渐人们都认识了雨期,一个穿红短裙露着粗腿的女人,热爱社交网络,拥抱新媒体,热情无私地帮助人,觉得自己是有社交天赋的——也就是有个别成了的交易,不过是做了新经济涌动初期的皮条客,她丝毫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是新涌现的互联网经济小公主。

“我不想去。”“他有钱吗?没钱没房倒是不用去。”

别人勾兑之余不忘感激她,说她人美心甜,于是这个称谓取代了甜品小公主,成为最新的标杆。

虽然闺蜜之间未必有多少真心,这几句话还是有真实的考量在。雨期白衣白帽白球鞋,一身少女装束出现,球打得不好,装备是齐整的。她和一切不专业的人一样,幻想自己装备齐全,就能成为高手。

说到底,她也没得到什么好处——有“人美心甜”这句话,对于雨期就够了。

康先生没有穿短裤,雨期没法看清他的体型。他还是瘦弱,不过并不苍白,这次认真看他的长相,有点像个沿海地区的苦出身的农民,穿着加分不少。康先生穿最时髦的运动类服装,显示出腿部的肌肉。不能不说雨期见多识广,这康先生是莆田人,还真是沿海农民出身,近年出入高档场合,早已经洗净了泥土气。

终于有一天,某个她已经遗忘了为什么建立的群里,有个福建姑娘加了她,说是有好事。姑娘客套了几句,甩过来一个男人名片,说此男四十一岁,是自己的老乡,也是好朋友,未婚,还会看风水,一直拜托自己找身体丰满的姑娘。“就想到你了。”

两人愉快地开打,没两下,又是康先生出了事情,他一跳,落了满地红色的游戏机代币,滚了个漫天花雨,绿色肮脏的塑胶地面,倒像炸了一地鞭炮。

按照道理,这种话,雨期在三十五岁以前是肯定要反驳的,可因相亲渐渐增多,知道有些话直说有直说的好处,没有勃然大怒。会看风水?怎么回事,不是以看风水为业吧?雨期没有细问,而是默默准备加这男人的微信名片,可还没等她加,对方已经加她了。第一句话,就看出康先生的温柔,说是听朋友说雨期事业有些不顺利,也许是需要调换下办公场地或者家里的风水,一点没涉及相亲的事情。看起来真会说话。

雨期不知说什么,只是问,这什么啊?康先生脸色再次凝重,满地爬着捡,半天才说,这是自己做法事用的东西,不能有闪失。雨期看他脸色不好,于是也走过去,打算趴地上共同捡,却被呵斥住了,说是女人不要碰。

也许是看雨期的微信头像,明眸大脸,颇为有福,看着就有几分欢喜,雨期不由得感叹起来,那个介绍人真是个好姑娘,幸亏自己没有怼回去。

雨期好不容易有看上的男人,这康先生看似条件不错,但又处处有古怪。

对方喜欢丰满,见面前,雨期就没有刻意选择宽袍大袖,而是一件少女图案的卫衣。越到中年,越是喜欢往年轻打扮,年轻时候看老阿姨描眉画眼,总有几分不屑,自己也到了这天,不由得有几分寒意——不过雨期是吓不倒的,她也没有那么多细腻的感想要抒发,穿着粉红色的卫衣和牛仔裤,雄赳赳气昂昂约到了三里屯边上新开的手冲咖啡馆。两人都有微信,想来也是好认,在雨期最近的观点里,和男人交往,越是轻描淡写,说不定成功几率越高。

不知道他主业做什么,说起来看风水是他的副业,并不指望那个赚钱,雨期只看过他看风水。还帮她看过一次。康先生并不上门具体指点,他那派走的是奇门遁甲路线,据说传自清宫,康先生的师父至今还经常进故宫的图书馆去查资料,康先生说自己的师父结交的都是上面的人,有些零碎的小事让他办。他看风水,可不是为了挣钱,纯粹是帮忙,发善心。

康先生长着皱巴巴的脸,显然微信上的侧颜经过了不少美化,远远从咖啡厅门口进来,人倒是干瘦,看上去木无表情。雨期没有见过多少会看风水的男人,以为康先生那叫神态自若,其实康先生是觉得此咖啡厅一片暗黑,巨大的水管露在外面当装饰,正门正对着卫生间,非常不吉利,他是想趁早逃窜,可是刚进门,已经看到粉红色的雨期坐在那里,像朵正在开放的月季花,北京二环边的,虽然常见,可是热情,如果你不嫌弃她过于沾染污浊的空气和油污,那倒也是一朵娇花。

他看雨期的生辰八字,看了之后大笔一挥,写了个条子,让雨期在屋子的西北角添一只红色花瓶,正南方不要放置任何和动物有关的东西。雨期本身不相信这些,无奈康先生面色凝重,显得郑重其事,于是回家照做了一番,没成想,突然在公司升了一级,这让她顿时对康先生崇拜起来。

康先生勉强坐了下来,两人寒暄几句,雨期嫌弃他瘦、黑、老,可是看他穿着大方自然,手上戴着卡地亚手镯,又觉得对方器宇不凡,也凭空多了很多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康先生倒是不讨厌雨期这种傲慢自大的,仿佛什么都见过的口吻,就因为这种自大里面有种种放大的自我,实际还是个小女孩。他见多识广,倒是觉得有几分怜惜,两人谈得不免多了起来。

她在公司已经有近十年的工龄,可是一直没有提升,其实领导实在看不上她那种装腔作势训斥人的架势。最近公司业务不好,走了不少人,为了巩固军心,只能给最卖力的员工升职。雨期不会管这些,她只管自己的想法,在公司,越发卖力地训斥新员工,弄得人看到她害怕。

谈了一会儿,雨期上厕所回来,桌上已经没有人了。雨期心慌意乱,再努力寻觅,康先生已经坐在角落里,面色不好。雨期问他,您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我去给您端杯热水?她嗓门大,几步跨过来,倒像跑步前行似的,其实只是她心慌。

另一方面,她又是公司朋友圈里最卖力点赞的人。新来的员工,都受过雨期姐姐的点赞,她自来熟,是一切人的大姐,谁有不明白,都要被她骂明白了;谁要有不服从,也要一一给她骂服从了。

好不容易有个男人愿意和她攀谈,千万别像巫师一样,随时随地穿上隐身衣消失。

回到康先生的风水这事儿,这种关系,给钱不好,不给钱,又说不过去。

康先生常年走江湖,人人对他敬畏有加,却都是只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很少有人能看出他的不适、不爽、不舒服。雨期初次见面,除了人胖,小肚子鼓胀胀,别的也没什么不好,还关心人,打扮不佳,穿乱七八糟的卫衣,拿着廉价的美国包,倒是很宜室宜家,不由得一阵感动,悄声对雨期说,这里风水不好,我们走吧。

雨期在城里把自己当名媛,在北京这种地方,论资排辈,数数真名媛,一辈子也轮不到她。她自己不这么看,仗着自己公司做的工作一部分是和餐饮有关,特别爱往热闹堆里凑,哪家新开的餐馆,她一定是第一轮在朋友圈刷,热情地加餐馆老板的微信,并且经常给餐厅老板拉生意,说什么可以九五折之类――事实上人家在大众点评往往才九折。可这种自来熟,混久了也有好处,总不免别人送个茶,加赠个餐后甜点啥的,这些更被她大晒特晒,生怕埋没了那价值二十块钱的玩意儿,久而久之,她也真在许多城中新开的餐厅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康先生面色苍白,像受了惊吓,雨期想这亲相的,像修仙小说的开头,没啥好说的,再回头谈男女常见的工作啊、收入啊,不好意思了。

餐厅做的开门生意,真有身份的,不太会留微信,也用不着留;像雨期这种卖力吹捧,认真付钱,从不忘记替餐馆吹牛的,不是第一等客人,也不是坏客人。至少不会喝酒喝到深夜一点,拖着服务员下不了班,还不好意思赶她。她是那种看到老板过来一定要愉悦地抖动着自己肥硕的小身板,跳起来打招呼的那种。

她倒是很关心这里风水有什么不好,康先生不肯说,说自己还有事情,下次再约。男女相亲,有意思双方会暗示,雨期笨手笨脚,倒是康先生,送她上出租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她心里一动,坐在车里,又一动,康先生的长相缺陷,就忘记到爪哇国去了。

两人找了家鳗鱼饭,说是难以定座位,雨期出面,哪有搞不定的?人家把她们安排在最靠近吧台的角落里,说是可以看到日本厨师做饭的好位置,一个胖大的中年男子,看着油腻腻的,在那里费力地捏着饭团。

第二次见面,是两人相约打羽毛球。以雨期的性格,几百年都不会去参加这种活动,她答应康先生之前,至少征询了五六个闺蜜的意见。

北京流行请日本师傅,可是这家餐馆并没有下那么多本钱,只不过请了个不靠谱的小餐馆的师傅,说是和某某寿司大师学过,其实是打下手一个月就被赶走了。可是这餐馆老板是媒体人出身,特别善于吹牛,找来一些媒体朋友,外加公关公司,把这师傅吹嘘得神乎其神,以至于看他捏饭团的黄金位置,需要提前一周才能预订到。

“我不想去。”“干吗不啊?还能减肥。”

这家餐厅其实迅速走了下坡路。毕竟师傅一般,吃地道日料的,看不上;凑热闹的,又嫌弃这里贵。老板故作声势打造了一个提前一周定位的模式,几乎难以为继,也就雨期热情始终,继续和老板玩着这种游戏。

“我怕自己动作不好看。”“你不矮,你比我还高,你穿那件黑色套头衫去,显得瘦。”

康先生莆田人,海鲜吃过不少,听雨期把这家餐厅说得这般重大,不由也认真起来,还是老样子,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为了让自己年轻,他常年穿运动服装,最好是帽衫。

“我怕对方打球后看不上我。”“你不去他就看上你了?”

康先生准时出现,没想到雨期去得更早。她一改前几次穿着随便的样子,这次是正式晚装,整张脸涂得雪白,只有大红唇,大眼圈,越发显得丰容盛�C,隆重异常。

“我不想去。”“你去吧,正好看看他脱了长裤什么样。”

康先生只听介绍人说雨期在北京工作十多年,什么事情都能搞定,有背景,并不知道她的真底细,看她说话吞吞吐吐,只觉得她是不是还有更多的心思,也不敢尽情显露自己的底色,配合雨期演出,赞美这顿饭,那不新鲜的鳗鱼,居然还有刺。两人各怀鬼胎,把个冒牌的精品日料店,真吃出了一顿美餐感。

“我不想去。”“他有钱吗?没钱没房倒是不用去。”

康先生的叔叔,是莆田人中少有的不靠开医院走上成功之路的男人,也就成了家族榜样,他的房地产事业比天还大,机场里都有广告,莆田人提起他来,也都是敬佩之意。康先生的爸爸很早就放弃了自己的医院事业,在弟弟那里帮忙,尽心尽职地做着建材把关的职务,可是还是不够勤勉,因为一次瓷砖的生意,被对方以次充好,榨取了近百万,叔叔纪律严明,将自己的哥哥降职为普通采购,康先生的爸爸,不禁在家破口大骂。

“我不想去。”“必须去,你再不去就嫁不出去了。”

这位康老先生个子矮小精瘦,穿着背心破口大骂,恍惚是在自己家的园子里骂偷菜贼。莆田人流行长幼有序,兄友弟恭,哪里有过这种事情?他骂自己的弟弟不学无术,还整天拿着几本书冒充认字;骂自己的弟弟不要脸,给父亲盖房子,还逼迫自己这个穷哥哥一起出钱;骂自己的弟弟做派粗糙,整天把脚搁在办公桌上,还经常在办公室光着脚,一看就是吃番薯长大的。

虽然闺蜜之间未必有多少真心,这几句话还是有真实的考量在。雨期白衣白帽白球鞋,一身少女装束出现,球打得不好,装备是齐整的。她和一切不专业的人一样,幻想自己装备齐全,就能成为高手。

事实上,康先生父亲、叔叔这辈都是吃番薯长大的,那时候没有别的可吃,就是吃各种各样的番薯,番薯粉、番薯干、煮番薯,哪怕他叔叔已经在全世界各地广有豪宅,还时不时煮一碗番薯吃。

康先生没有穿短裤,雨期没法看清他的体型。他还是瘦弱,不过并不苍白,这次认真看他的长相,有点像个沿海地区的苦出身的农民,穿着加分不少。康先生穿最时髦的运动类服装,显示出腿部的肌肉。不能不说雨期见多识广,这康先生是莆田人,还真是沿海农民出身,近年出入高档场合,早已经洗净了泥土气。

康先生那时候大学还没毕业,还幻想在叔叔的企业谋一职位,听见父亲这么大骂,不由心生反感,不过有什么可以辩护的?他也想不出怎么说。很快,他就得其所愿,去了叔叔的公司,在销售科做一名普通销售,这种家族企业,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关系,这名销售不像外面应聘来的大学生,没那么难过,业绩不佳,可是也没有多少压力。

两人愉快地开打,没两下,又是康先生出了事情,他一跳,落了满地红色的游戏机代币,滚了个漫天花雨,绿色肮脏的塑胶地面,倒像炸了一地鞭炮。

他自己也是随父亲的消瘦体型,可是叔叔一家却很奇迹地发福,包括自己的两个堂哥,一个堂妹,丰腴得很。堂妹在国外读书,回国过暑假,那圆熟的体型恍惚是个小球,穿粉红色的少女名牌,感觉线要绷开,艳丽地扎进他眼睛里。他喜欢那一闪而过的半圆的胸。

雨期不知说什么,只是问,这什么啊?康先生脸色再次凝重,满地爬着捡,半天才说,这是自己做法事用的东西,不能有闪失。雨期看他脸色不好,于是也走过去,打算趴地上共同捡,却被呵斥住了,说是女人不要碰。

没想到叔叔家的生意那么容易就败落了,投靠了错的领导,该官员被双规的时候,叔叔也被关进去两年。房地产生意本来就是花银行的钱,这下好了,一分钱贷不出来,几个堂兄妹都早早出了国,留下他们这些非直系的亲属在这里顶着,根本支撑不下去。

雨期在旁边只能装傻地笑,尽管自己工作久了,这样的人倒是也没见过。说他歧视女人,可是他明显对自己有好感;说他没啥毛病,可是最近两次的见面,这人也太神神鬼鬼了。

康先生自从逃离了父亲的卤面摊子后,就再不愿意回到莆田,可是莆田人规矩比天还大,到了各种祭祀节日,归根结底还是得回去。别人回家都是衣锦荣归,几乎全是各地开医院的,回家的动静就是掀翻整个破败的小城。

雨期好不容易有看上的男人,这康先生看似条件不错,但又处处透着古怪。

这种钱来得容易,更要铺张地花出去,给老爹庆生。找来了五十个车模和豪车在现场表演,一群少女,衣着古怪,在海边的大院落里搔首弄姿,也算是一时之盛。那大宅虽然大,无奈院子更大,显得像个空旷的古代陵园,康先生和一群亲友们在院子外旁观,只觉得烈日凶猛,人世苦悲,自己混不成功也罢,成功了,究竟如何庆祝,那更是值得思考的大命题。

不知道他主业做什么,说起来看风水是他的副业,并不指望那个赚钱,雨期只看过他看风水。还帮她看过一次。康先生并不上门具体指点,他那派走的是奇门遁甲路线,据说传自清宫,康先生的师父至今还经常进故宫的图书馆去查资料,康先生说自己的师父结交的都是上面的人,有些零碎的小事让他办。他看风水,可不是为了挣钱,纯粹是帮忙,发善心。

莆田乡下流行各种牌子的葡萄酒,也是近年的习俗。酒桌上一上就是一打,这种场面,这都是小钱。他边喝边和旁边的人骂骂咧咧,咒骂人生,咒骂社会,烈日下就是海,远望只有荒芜的一片蓝,蓝得刺眼。康先生觉得自己和家族被时代的热闹抛弃了,别人都在卖假药治性病,就轻易发了财,只有他的爸爸,规规矩矩卖着卤面,做着社会底层。他在外混了几年也是毫无前途,越想越是心灰意冷。大家都还穷着也算了,可偏偏别人发了家,就他们家被时代抛下了,特别的惨淡。

他看雨期的生辰八字,看了之后大笔一挥,写了个条子,让雨期在屋子的西北角添一只红色花瓶,正南方不要放置任何和动物有关的东西。雨期本身不相信这些,无奈康先生面色凝重,显得郑重其事,于是回家照做了一番,没承想,突然在公司升了一级,这让她顿时对康先生崇拜起来。

直到坐对面的老先生看上了他。老人家光头,黑脸,乍一看,像寺院门口的金刚,可细看,眼神极锋利,一眼瞟过去,就能让人一哆嗦。这位前辈是专职看风水的,并不是莆田人,今天被医院大佬请来看看墓地风水,没成想,看到了长相古怪的康先生。

她在公司已经有近十年的工龄,可是一直没有提升,其实领导实在看不上她那种装腔作势训斥人的架势。最近公司业务不好,走了不少人,为了巩固军心,只能给最卖力的员工升职。雨期不会管这些,她只管自己的想法,在公司,越发卖力地训斥新员工,弄得人看到她害怕。

康先生脸狭长,下巴尖,在相书里不是好相貌,但是他手厚指头长,看着有几分古人相,有点像是明清肖像画里的人物。老先生正在找助理,一般行走江湖,没有助理不行,不能什么事儿都自己出面,正好前任助理号称家里长辈生病,拿了拖欠了几个月的薪水后再不出现,一事无成的康先生出现得正是时候。

另一方面,她又是公司朋友圈里最卖力点赞的人。新来的员工,都受过雨期姐姐的点赞,她自来熟,是一切人的大姐,谁有不明白,都要被她骂明白了;谁要有不服从,也要一一给她骂服从了。

随即是几年的荒唐岁月,康先生由不太复杂的青年变成了历经世事的中年,这助理不好做,完全是一部骗术大全,偏还遮遮掩掩,不能光明正大教给他,需要他一点点去领会,学得分外吃力。康先生大约天生带了几分江湖气,并不惧怕堂皇地从各路客人那里拿钱,最辉煌的时候,也去给香港半山的豪宅看过风水――他的不少行事做派,都是那时候学会的,别的莆田人尽管发财,还是不讲穿衣打扮,他却是山青水绿,穿得有几分像职场精英,有时候需要装神弄鬼,才穿上麻布长袍。

回到康先生的风水这事儿,这种关系,给钱不好,不给钱,又说不过去。

雨期就没有见过四十多岁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要么见的就是公司员工,讲究的是黑西装、白衬衫,不讲究的是牛仔裤,外加优衣库的格子衬衣,以雨期的时髦指数,对优衣库是深恶痛绝,看职场精英的正装,她又看不懂。毕竟不做时尚,她的经验,基本来自于几个嫁入豪门的老同学的指点,给老公买衣服的经验传递到她这里,本来是需要她发出阵阵惊羡的配合声的,或多或少也学了很多豪门品牌知识,穿西装一定要穿什么牌子,鞋一定要什么牌子,都是些常在时尚杂志内页上出现的大牌。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于是请康先生吃饭,继续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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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对于雨期是天大的事。

雨期在城里把自己当名媛,在北京这种地方,论资排辈,数数真名媛,一辈子也轮不到她。她自己不这么看,仗着自己公司做的工作一部分是和餐饮有关,特别爱往热闹堆里凑,哪家新开的餐馆,她一定是第一轮在朋友圈刷,热情地加餐馆老板的微信,并且经常给餐厅老板拉生意,说什么可以九五折之类——事实上人家在大众点评往往才九折。可这种自来熟,混久了也有好处,总不免别人送个茶,加赠个餐后甜点啥的,这些更被她大晒特晒,生怕埋没了那价值二十块钱的玩意儿,久而久之,她也真在许多城中新开的餐厅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餐厅做的开门生意,真有身份的,不太会留微信,也用不着留;像雨期这种卖力吹捧,认真付钱,从不忘记替餐馆吹牛的,不是第一等客人,也不是坏客人。至少不会喝酒喝到深夜一点,拖着服务员下不了班,还不好意思赶她。她是那种看到老板过来一定要愉悦地抖动着自己肥硕的小身板,跳起来打招呼的那种。

两人找了家鳗鱼饭,说是难以订座位,雨期出面,哪有搞不定的?人家把她们安排在最靠近吧台的角落里,说是可以看到日本厨师做饭的好位置,一个胖大的中年男子,看着油腻腻的,在那里费力地捏着饭团。

北京流行请日本师傅,可是这家餐馆并没有下那么多本钱,只不过请了个不靠谱的小餐馆的师傅,说是和某某寿司大师学过,其实是打下手一个月就被赶走了。可是这餐馆老板是媒体人出身,特别善于吹牛,找来一些媒体朋友,外加公关公司,把这师傅吹嘘得神乎其神,以至于看他捏饭团的黄金位置,需要提前一周才能预订到。

这种好地方,雨期哪里能错过?她百般努力,尽心结交,最后找了自己做公关公司的师姐出面,认识了这家餐厅的老板,从此之后,订这个黄金座位只需要提前三天。这也成为她的社交法宝。常听到雨期用豪爽的声音给餐馆老板打电话,我今晚要,就要嘛,麻烦你了,哈哈哈。

这家餐厅其实迅速走了下坡路。毕竟师傅一般,吃地道日料的,看不上;凑热闹的,又嫌弃这里贵。老板故作声势打造了一个提前一周订位的模式,几乎难以为继,也就雨期热情始终,继续和老板玩着这种游戏。

康先生莆田人,海鲜吃过不少,听雨期把这家餐厅说得这般重大,不由得也认真起来,还是老样子,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为了让自己年轻,他常年穿运动服装,最好是帽衫。

康先生准时出现,没想到雨期去得更早。她一改前几次穿着随便的样子,这次是正式晚装,整张脸涂得雪白,只有大红唇、大眼圈,越发显得丰容盛鬋,隆重异常。

先是各种下酒菜。

雨期毫无例外地赞美,好日本啊,好新鲜啊。天知道,她只不过去过日本三次,一次还是随旅行团,可是那口气,就像在日本生活了半辈子。

康先生吃不出好——莆田人过去虽然穷,海鲜吃过不少,这芥末章鱼显然是超市里买来的货色,可是他看着雨期那么热心地表演,害怕显出自己的不识货,也卖力地说,好吃,真好吃。

最后是鳗鱼饭,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这家餐馆随着生意渐渐变坏,服务员也换了一波接一波,不再像开始时候那么虚张声势,说自己的鳗鱼饭是现杀现做现端上,最好也要尽快食用。现在只是往上一放,转身就走,只能雨期卖力介绍,这家的鳗鱼,是现杀的哦。

她尽力表现自己的精通熟悉又见过世面,另一方面,她又本能觉得,还是要表现得像小姑娘比较好,那样男人会觉得这样的女人天真可喜。两种情绪环绕在周围,弄得她一会儿发痴,一会儿熟稔,不知道如何表现是好。

康先生只听介绍人说雨期在北京工作十多年,什么事情都能搞定,有背景,并不知道她的真底细,看她说话吞吞吐吐,只觉得她是不是还有更多的心思,也不敢尽情显露自己的底色,配合雨期演出,赞美这顿饭,那不新鲜的鳗鱼,居然还有刺。两人各怀鬼胎,把个冒牌的精品日料店,真吃出了一顿美餐感。

如果真不是到了山穷水尽,康先生也不至于打雨期的主意。

康先生的叔叔,是莆田人中少有的不靠开医院走上成功之路的男人,也就成了家族榜样,他的房地产事业比天还大,机场里都有广告,莆田人提起他来,也都是敬佩之意。康先生的爸爸很早就放弃了自己的医院事业,在弟弟那里帮忙,尽心尽职地做着建材把关的职务,可是还是不够勤勉,因为一次瓷砖的生意,被对方以次充好,榨取了近百万,叔叔纪律严明,将自己的哥哥降职为普通采购,康先生的爸爸,不禁在家破口大骂。

这位康老先生个子矮小精瘦,穿着背心破口大骂,恍惚是在自己家的园子里骂偷菜贼。莆田人流行长幼有序,兄友弟恭,哪里有过这种事情?他骂自己的弟弟不学无术,还整天拿着几本书冒充认字;骂自己的弟弟不要脸,给父亲盖房子,还逼迫自己这个穷哥哥一起出钱;骂自己的弟弟作派粗糙,整天把脚搁在办公桌上,还经常在办公室光着脚,一看就是吃番薯长大的。

事实上,康先生父亲、叔叔这辈都是吃番薯长大的,那时候没有别的可吃,就是吃各种各样的番薯,番薯粉、番薯干、煮番薯,哪怕他叔叔已经在全世界各地广有豪宅,还时不时煮一碗番薯吃。

康先生那时候大学还没毕业,还幻想在叔叔的企业谋一职位,听见父亲这么大骂,不由得心生反感,不过有什么可以辩护的?他也想不出怎么说。很快,他就得其所愿,去了叔叔的公司,在销售科做一名普通销售,这种家族企业,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关系,这名销售不像外面应聘来的大学生,没那么难过,业绩不佳,可是也没有多少压力。

就是这个阶段,康先生发现自己喜欢胖子。

他自己也是随父亲的消瘦体型,可是叔叔一家却很奇迹地发福,包括自己的两个堂哥、一个堂妹,丰腴得很。堂妹在国外读书,回国过暑假,那圆熟的体型恍惚是个小球,穿粉红色的少女名牌,感觉线要绷开,艳丽地扎进他眼睛里。他喜欢那一闪而过的半圆的胸。

没想到叔叔家的生意那么容易就败落了,投靠了错的领导,该官员被双规的时候,叔叔也被关进去两年。房地产生意本来就是花银行的钱,这下好了,一分钱贷不出来,几个堂兄妹都早早出了国,留下他们这些非直系的亲属在这里顶着,根本支撑不下去。

莆田的特产是医院,不是房地产。康先生家族这时才明白这点,可是也无计可施,他上的一个“三本”,在哪里找工作都是难题,不得不回到县城,和父亲重新搜索活路,他的白领生涯,短短三年就结束了。

父亲说自己要开个餐馆,让他帮工,他哪里肯。

康先生自从逃离了父亲的卤面摊子后,就再不愿意回到莆田,可是莆田人规矩比天还大,到了各种祭祀节日,归根结底还是得回去。别人回家都是衣锦荣归,几乎全是各地开医院的,回家的动静就是掀翻整个破败的小城。

尽管在外发财的人多,城市还是不行,处处低矮破旧,这点上,莆田人和潮汕人相似,说是有乡土观念,但是真投资到当地,谁都不愿意。县城还是凋敝,倒是一些沿海的大屋子,铺陈得气派排场。康先生去参加一个亲戚家的长辈生日会,那亲戚的儿子在北京上海各有几家大医院,专治各种阳痿不举之类的男科病,这种病说治不好就治不好,不中断给人喝各种草药汤即可,人家也不能来质疑,要是来问,就很简单呵斥,是你的体质问题。很简单就家财万贯了。

这种钱来得容易,更要铺张地花出去,给老爹庆生。找来了五十个车模和豪车在现场表演,一群少女,衣着古怪,在海边的大院落里搔首弄姿,也算是一时之盛。那大宅虽然大,无奈院子更大,显得像个空旷的古代陵园,康先生和一群亲友们在院子外旁观,只觉得烈日凶猛,人世苦悲,自己混不成功也罢,成功了,究竟如何庆祝,那更是值得思考的大命题。

莆田乡下流行各种牌子的葡萄酒,也是近年的习俗。酒桌上一上就是一打,这种场面,这都是小钱。他边喝边和旁边的人骂骂咧咧,咒骂人生,咒骂社会,烈日下就是海,远望只有荒芜的一片蓝,蓝得刺眼。康先生觉得自己和家族被时代的热闹抛弃了,别人都在卖假药治性病,就轻易发了财,只有他的爸爸,规规矩矩卖着卤面,做着社会底层。他在外混了几年也是毫无前途,越想越是心灰意冷。大家都还穷着也算了,可偏偏别人发了家,就他们家被时代抛下了,特别的惨淡。

直到坐对面的老先生看上了他。老人家光头,黑脸,乍一看,像寺院门口的金刚,可细看,眼神极锋利,一眼瞟过去,就能让人一哆嗦。这位前辈是专职看风水的,并不是莆田人,今天被医院大佬请来看看墓地风水,没承想,看到了长相古怪的康先生。

康先生脸狭长,下巴尖,在相书里不是好相貌,但是他手厚指头长,看着有几分古人相,有点像是明清肖像画里的人物。老先生正在找助理,一般行走江湖,没有助理不行,不能什么事儿都自己出面,正好前任助理号称家里长辈生病,拿了拖欠了几个月的薪水后再不出现,一事无成的康先生出现得正是时候。

随即是几年的荒唐岁月,康先生由不太复杂的青年变成了历经世事的中年,这助理不好做,完全是一部骗术大全,偏还遮遮掩掩,不能光明正大教给他,需要他一点点去领会,学得分外吃力。康先生大约天生带了几分江湖气,并不惧怕堂皇地从各路客人那里拿钱,最辉煌的时候,也去给香港半山的豪宅看过风水——他的不少行事作派,都是那时候学会的,别的莆田人尽管发财,还是不讲穿衣打扮,他却是山青水绿,穿得有几分像职场精英,有时候需要装神弄鬼,才穿上麻布长袍。

雨期就没有见过四十多岁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要么见的就是公司员工,讲究的是黑西装、白衬衫,不讲究的是牛仔裤,外加优衣库的格子衬衣,以雨期的时髦指数,对优衣库是深恶痛绝,看职场精英的正装,她又看不懂。毕竟不做时尚,她的经验,基本来自几个嫁入豪门的老同学的指点,给老公买衣服的经验传递到她这里,本来是需要她发出阵阵惊羡的配合声的,或多或少也学了很多豪门品牌知识,穿西装一定要穿什么牌子,鞋一定要什么牌子,都是些常在时尚杂志内页上出现的大牌。

突然有了个活生生的康先生穿着这些,在她面前出现了。

康先生说自己要去香港参加一次时尚活动,顺路专门帮一位大佬看看新家风水,问她需要在机场带些什么免税物品。雨期是爱这些的,交往了几次,康先生也知道,虽然没有过多的姿色,可是雨期谈起这些来头头是道,她工资的三分之一,都花在这些愚蠢的东西上了。

康先生尽责任地让她一一发微信把这些化妆品的照片拍给他,害怕自己买错。条件是,她去机场接他。雨期听到这个条件,心里一动,她也明白这意思,可是不好装出自己明白的样子,但完全装糊涂,倒也不是她的风格。

两人间歇式地微信试探着。不比古代书生小姐来往还需要丫鬟做媒介,现在,再粗俗的话,发过去也就不到一秒,飘在半空中,随时崩坏成无数电子垃圾,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特别有安全感。

除了拍下那些粗糙的化妆品的照片,后面还拍了他住的酒店,恍惚是在半山,她能看到酒店房间楼下的香港公园,房间出奇地大,这让以往只住在尖沙咀狭窄十平方米酒店房的雨期特别地羡慕了一下。他的一顿饭,外面是维多利亚港的风云变幻,明显是在一个高档的酒店,也和雨期以往去香港只能吃茶餐厅迥然不同。

康先生知道自己的窘迫,照片里却是一派光风霁月。酒店是在半山,这其实是缺点,没有出租车的话,爬上去要累得半死;四季酒店里那顿饭是大佬请的,请了后就说自己的项目暂时不打算投资了,康先生此行的目的也就作废,他只能负责康先生的来回机票,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有钱人计较是有章法的,这种看风水的项目也没有合同,他也知道康先生还贪图日后的生意,也就不疾不徐来了这顿饭。

康先生看着窗外的海,他吃这碗饭已经十年多,这种事情常见,知道发作不了,但是也憋闷得无话可说。

低头看着他自己戴的卡地亚的银镯子,是某位大他五岁的中年假脸情人送的礼物,康先生不由得想念雨期。至少,在雨期的心里,他是健康的、有趣的,是值得期待的上帝的礼物,而他的那些过眼烟云的女友们,几乎没有人按照正常的方式喜欢过他,她们要的是他的身体和他似是而非的看风水的能力。一位在投行工作的女友傲慢地和他说,你,就只能出席五个人以下的私人场合,帮我撑个小场面,比如我的闺蜜局,人多的时候怎么说你啊?说你是我男朋友?我的男朋友会是看风水的?

江湖儿女,一把把飞刀甩得精准,明白康先生的那点路数后,她们多半不再保持密切的关系——他摆脱不掉的福建口音和一口坏牙,不是场面上的上选。

雨期却是大大方方地介绍他认识她的朋友们,孜孜不倦地把各种靠谱或者不靠谱的对象推送给他,她习惯于在康先生沮丧的时候,发二十条微信给他,并且邀请他参加各种豪华饭局——至少在她嘴里是京城最豪华的。不比他以往的那些女友们,吃着健康餐,两人独处的时候,还都是康先生做饭,真是一把辛酸泪。

雨期还有庞大的胸部,尽管她的吊带经常不雅地露了出来,但是那胸,却是货真价实的,像两团冰冷的豪华猪油。

康先生喜欢。他小时候就喜欢猪油,用猪油拌福建当地的干面,加点酱油,是难得的美味。

他没有真实触摸过雨期的胸,在这点上,雨期有种比一般女性要保守的观点,她的意思是,两人如果不正经谈恋爱,索性别碰对方。以至于康先生对雨期的高矮胖瘦只留下一串数字指标,没有真实的触感,这点让他遗憾,也让他心有期待。他让雨期来机场接他,接着,去他的住所好好吃一顿饭,这饭后的意思,双方不说透,但大约也是明了了。

雨期对康先生的住所很是期待,她记得初见康先生,一起去打羽毛球,康先生的口袋里撒出来一堆红色的筹码,康先生紧张地大叫,不要动,那是我的工具!这些貌似赌博机筹码的东西,一定堆满了康先生的房间吧?

为了迎接今天康先生的归来,她事先已经饥饿疗法了几天,看见疗效甚微后,她又采取了蛋白质减脂法,恶狠狠地吃了两天肉,没吃主食,貌似瘦了那么一点,看得见腰的影子了。她特意选了能露胸的吊带衫,BRA能最大限度地烘托她的大胸,下面穿了丝袜,两条粗腿,貌似两根敦实的柱子,看了之后后悔,又打算换裤子。她母亲看她默默折腾已经两三天,这时候终于挺身而出,给她找出一件至少能遮住胸口的衣服,逼迫她换上。她哪里肯听,最后是中和了一下,换了件短裙,肉唧唧的大腿喷薄欲出,戴上了她从法国海淘回来的帽子,花枝招展去机场迎接康先生。

一个女孩子,那么努力地化妆,把自己放在祭坛上一样地鲜艳涂抹着,献给一个家里人尚不知道底细的男人,母亲看了唯有难受,本能知道她有了新的关系,这关系是什么,她压根儿不敢问——关于康先生的事情,雨期守口如瓶。

走在街上,天还不那么热,雨期感到了阵阵甜美的涌动,甩开两条大腿迈向前方,手里拿着她最爱的冰激凌,任意晃荡在北京春天的街头。树刚刚绿,人也刚刚感到自己的饱胀,感谢上苍和康先生,让她在四十岁之前,有了未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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