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在谢晋和谢衍父子相继去世的那段日子……

摘要:
86岁的中国著名导演谢晋18日凌晨在浙江上虞逝世。让人悲伤的是,他的儿子、曾执导《女儿红》等片的导演谢衍谢晋18日凌晨逝世
其子两月前病逝(图/视频)#swf_Es2,#swf_Es2_wrapper{float:left;margin-right:20px;}86岁的中国著名导演谢晋18日凌晨在浙江上虞逝世。让人悲伤的是,他的儿子、曾执导《女儿红》等片的导演谢衍,在今年8月23日下午因肺癌病逝,享年59岁。著名的华人导演“父子兵”在短短不到60天的时间内相继离世,令电影圈唏嘘哀恸。谢晋昨17日晚去参加母校上虞春晖中学百年校庆活动。18日早上7点40分左右,谢晋下榻的酒店服务员发现,这位导演已经停止呼吸。生于1923年的谢晋是浙江上虞市人,其代表作品获奖无数,是中国大陆电影圈的资深导演,享有极高高荣誉。著名的影片《红色娘子军》于1962年获第一届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最佳导演奖。影片《天云山传奇》也于1981年拿下第一届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最佳导演奖。
著名导演谢晋(资料图)
著名导演谢晋(资料图)谢晋曾三次担任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委会主任委员,还曾经担任过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东京国际电影节、印度国际电影节、塔什干电影节、阿尔及利亚电影节、马尼拉国际电影节评委。谢晋长子谢衍于1983年春在美籍华裔影星卢燕的帮助下赴美学习电影。学成归来后,谢衍拍摄了根据白先勇短篇小说改编的影片《花桥荣记》。该片1998年在台湾获得金马奖最佳改编编剧奖提名。而如今在影坛大放异彩的周迅,其初登银幕之作《女儿红》也是由谢衍执导的。  近年来,谢衍的工作重心都放在台湾地区。他拍摄过描述湖南人马文仲的感人故事《牵手人生》。据悉,谢衍的好友白先勇、李行都是该剧的忠实观众。由谢晋执导、刘晓庆主演的舞台剧《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谢衍也从旁协助。而几年前谢衍买下同志题材小说《荒人手记》的电影版权,开拍未果。
谢晋和其长子谢衍  8月23日,谢衍因肺癌病逝享年59岁。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在上海龙华殡仪馆举行。  谢晋育有三子一女,两个小儿子天生智障,长子谢衍年幼时便挑起了家庭重担,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一边要操心被关在“牛棚”里的父母,一边照顾家里的老人,保护还不懂事的弟妹。走上导演这条路以后,他非但一直不愿借父亲的光,而且始终以父亲的事业为重,将更多的精力用来照顾父母和智障的弟弟。诚如潘虹所言:“谢衍的一生,真的是无私付出的一生,他是个伟大的儿子,伟大的哥哥。”  人物资料:谢晋,男,1923年11月出生于浙江省上虞县,国家一级导演。主要代表作有《女篮5号》、《红色娘子军》、《牧马人》、《天云山传奇》、《鸦片战争》、《芙蓉镇》等。他曾三次担任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委会主任委员,还曾经担任过威尼斯、东京等国际电影节评委。曾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执行副主席,现任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委员、美国电影导演工会会员、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副主席、复旦大学客座教授。1995年起担任上海师范大学谢晋影视学院院长。博士研究生导师。(编辑:琢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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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本文作者与谢晋

我能结识谢晋缘于他的儿子谢衍。谢晋有一个女儿三个儿子,谢衍是他的长子。

1993年秋,浙江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周建萍打来电话,说谢衍在美国纽约大学电影系获取硕士学位,但在好莱坞难有机会上手执导电影,只能回国寻求发展,如今香港寰亚愿意出资,电影也有了一个故事轮廓,说的是一坛陈年女儿红酒牵动三代三个女人不同命运冲撞的事儿,谢衍对此很有创作冲动——弓已经张开,那得有箭射出去。作为父亲的谢晋有点着急,托她物色一位熟悉酒乡绍兴生活的作家把剧本写出来,她就找上了我。

从建萍的话里我听出,谢晋对此事既期待又担心:生怕儿子出手不顺,所以希望编剧能首先写出个扣人心扉的故事来。我自然感到压力。建萍劝我先和谢衍见面谈谈,接不接活再说。第二天建萍安排我们在西湖边见面,谢衍很温和,一直带着微笑,他长得很像谢晋,笑起来就更像。我把这个感觉告诉他,他就不笑了,说,其实我跟他有许多不像。我听明白了,他在挑战他的父亲,他要拍出自己的影片,不在父亲的羽翼下飞行。我被他感动,答应为他编剧。

剧本《女儿红》出了初稿,谢衍说好,很兴奋。我问,你爸看了吗?他说,能不看吗?看了一夜。我问怎样?他说,他也觉得剧本写得不错,编剧是懂电影的。我松了口气,放心了。过些日子我随谢衍一起下绍兴老街看景、下酒作坊熟悉生活。相处多日,说话渐渐没了顾忌,也得知他的一些家事。“文革”时期谢晋遭批斗,全家受株连,谢衍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他只得爬上西去的火车投奔在新疆当知青的姐姐。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被饥饿、棍棒、侮辱和恐怖驱逐着的生死逃亡,谢衍说着自己的曾经往事,脸部抽搐声音嘶哑——顺便说一句,他曾请陈村写过一个电影剧本《狗崽子》,即是他的这段自传,可惜没有投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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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在拍摄现场

后来我发现他一直徘徊在这个生命的印记里,他的作品都有自己寻求逃脱和寻求接纳的内心情结。我想,这段流离颠沛的经历,谢衍该是给父亲讲过的,谢晋拍电影《牧马人》,其中李秀芝爬货车去西北寻亲,有一组很长的运动镜头,还配一组荒诞的音乐,看来是谢晋有意隐含儿子的那一段相似的遭遇和心境,有他自己切肤之痛的联想和呻吟在里面。他心疼儿子,也因为连累了儿子而内疚。

电影《女儿红》的开机是在1994年5月,谢晋没有参加到剧组里来,他只在开机那天到现场观看,也不趋近指导,远远的,拉着我说些跟电影并不相干的话。但是我想他内心还是有些紧张,中午酒厂老板在镇上酒楼设宴请他,他都没去,留在现场和演员们一起吃盒饭。

《女儿红》放映后,谢衍声名鹊起。归亚蕾凭借在片中的精湛表演荣获捷克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继后影片又被推为美国金球奖特别选映,再后来谢衍受邀去台湾担任金马奖评委。这段时期,谢晋是很高兴的,他望着儿子的身影像观赏自己又一部新作。

1996年,香港无印良本出版《女儿红》的剧本,谢晋在书中撰文道:“我想,谢衍少年、青年的痛苦经历,他童年在家里忍受到的中国文化氛围,加上成年后在美国学习、工作中忍受到的西方文化,若能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那真是一笔极其珍贵的财富啊。但愿他今后能拍出更多既受中国观众欢迎又被西方观众认可的电影,因为,谢衍身上凝聚了这两种文化的交融和结晶。作为父亲,我深深的祝福他。”这是谢晋仅有的一段见诸文字的对儿子的话,谢晋希望谢衍走自己的路走得更好。

1998年,时隔三年,谢衍又执导了《花桥荣记》,是根据白先勇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自此,谢衍的导演风格显露出来,他擅长精致细微地编织人物内心的情感路径,并在动荡的历史变迁背景里呼唤和寻觅家园(更是精神家园)的归来。回想1989年谢晋曾拍了《最后的贵族》,同样改编自白先勇的同名小说。父子俩先后把白先勇的怀乡忆旧的浓浓思绪演绎在银幕上,感动了海峡两岸无数炎黄子孙,相比之下,似乎《花桥荣记》更伤感一点,更接近白先勇作品里所承载的悲悯情怀。我把这个想法跟谢衍说过,谢衍只是笑笑,没有接我的话题说下去。

我和他们父子交往这么多年,不曾听到谢晋对谢衍作品的任何评议,相反也是。他们互相观望对方,既宽容又欣赏。谢衍回国加盟父亲的公司,他们父子有多次合作,最成功的一次却也是和白先勇有关,是把他的小说《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搬上话剧舞台,谢晋是导演,谢衍做剧务,演出很受欢迎。可知他们父子在艺术的路上既有距离也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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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父子情深

随着年岁的增加,谢晋对儿子的期望变得迫切起来,他似乎天天在寻找电影故事和投拍资金,而把导演的机会让给更不善电影市场运作的儿子。然而谢衍再也没能拍出第三部作品,他身患绝症,于2008年8月去世,年仅59岁。

谢衍患病后一直向父母瞒着消息,独自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不大呻吟,护士也说听不到他的呼叫,只见他默默望着窗,望着窗外慢慢流动的云。我想他在心里渴望能见到父亲和母亲。而待谢晋夫妇终于闻讯赶来探视时,谢衍已经坐不起来了,瘦削得失了面容,就是此时,他躺在床上还只是艰难地说了一句:“给爸爸妈妈添麻烦了……”言下之意不忍让父亲母亲白发老泪为自己安排后事,闻者无不心酸。

谢衍去世,对谢晋打击很大,四天四夜不曾合眼,朋友们担心他过度悲哀,劝说他到杭州来住一段时间。他终于同意了,并于九月中旬到了杭州。我得到消息即去看望他,原本周建萍给他安排在西湖畔一个清静且美丽的山庄入住,可是谢晋没去,我费了一些周折(连建萍都不知道他住哪儿去了),才在杂乱喧闹的红星饭店看见了他,他执意在那里开了房间。那天下着雨,我见他一脸憔悴,尽管已经睡了半天。

他握着我的手半日没有松开,只说,我闭起眼睛就看见他,我闭起眼睛就看见他(指谢衍)……我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自己觉得多余,就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坐着,直到窗外万家灯火涌进屋里来。

那天离开后我一直在想,杭州宁静悠闲的去处很多,谢晋为什么独独选了这么个饭店?后来是薛家柱先生告诉我,当初谢衍从新疆逃亡归来,没有书读也没有工作,谢晋还在天天写检查,工资冻结,根本不能维持全家的生活开支。谢晋想替谢衍找份工作有口饭吃,但谢晋在上海是“罪大恶极”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无奈之下他给杭州市原文化局局长写了一封信,请他想办法在杭州给谢衍安排个活,无论干什么,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就行。那位老友两肋插刀,斗胆把谢衍招到杭州,塞进话剧团管理道具。话剧团驻地就在红星剧院后面的招待所,谢衍每日里待演出结束收拾完道具,就钻进驻地那一角楼梯间里睡觉,朝朝暮暮一直挨了数年。

如今那个招待所改建成了红星饭店——原来如此。

岁月流逝四十年,曾在这里蜗居过的儿子已不在人间,老父亲却特意找来,找那个阴暗潮湿的楼梯间,是一种怀念也是一种悲悯……

隔了几日,我第二次去看望谢晋,带了一坛绍兴花雕。谢晋看上去神情好了一些,琢磨着拍摄新片《大人家》,这也是谢衍生前参与过的。我听他断断续续说着电影的事,不便探问楼梯间的事,但我想那个楼梯间他一定是去找过的了……有没有找着并不要紧,他的想象力完全能穿越时空:儿子劳累一天睡下,陈旧的楼板只要有人经过,脚步声和尘土便一起落下;楼梯间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门板毛糙还透风,儿子搂着薄薄的棉被忍受冬天的寒风,就是想喝口热茶也是没有的……

谢晋在红星饭店大概住了八天,也就最后陪伴儿子过了八天。待国庆后他去参加母校春晖中学的校庆,竟枕着故乡河的潺潺流水声也悄悄地走了,相隔谢衍去世还不到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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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沈贻伟在谢晋的追悼会上

本文原载于2018年第四期《上海采风》杂志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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