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如果人类永生,我们真的会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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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月

在《如果末日无期》之前,王十月的名字跟“打工作家”像是同义词,他甚至自创了成功学的一个门派:靠写作上位的打工派。他曾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从事过25份工作,笔下从来不缺少底层小人物的甘苦悲喜。

刘慈欣说出的是宇宙生存法则,却不是文学法则,我们不能以宇宙法则替代文学法则。文学要做的,不是为吃人找到理论支持,而是让人告别吃人告别野蛮,走向文明和伟大

但稍有阅历的人就会知道,哪有什么“成功学”?所有的成功,靠的都是天分和勤奋。王十月自然也不例外,老天给了他文艺的才华,让他写作和绘画都自成风格,让他对生活敏感,对生命多情。勤奋给了他勇气,让他敢于撕掉自己的“打工作家”的标签,写“科幻”。而且,出手不凡。

与传统科幻小说发表在专门的科幻文学期刊不同,《如果末日无期》自2018年第1期《人民文学》刊出第1章《子世界》后,相继在纯文学名刊《花城》《十月》《江南》《山花》刊出其它章节,并于2018年9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出版后,读者评价褒贬两极,褒扬者称赞小说浓郁的人文精神是当下中国科幻文学所稀缺的,而贬低者则认为《如果末日无期》人文味道过于浓郁,不能算科幻小说。作为写作者,我并不在意读者是否认可其为科幻小说,相反,我甚至颇为担心读者将其视为科幻小说。故,无论接受采访,还是在《如果末日无期》中,我均将其定义为“未来现实主义”小说,以示与科幻文学的区别,并指出“未来现实主义”不过是借未来之壳,装我所体察与思考的现实社会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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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宣称,看似无意于文学之外的因素,实则充满了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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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麦克尤恩也声称他的新作《像我这样的机器》不是科幻文学。

王十月书画作品

他说:“所以我这本小说,与其说写的是未来,不如说写的是现在。我认为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写的并不是未来,写的就是当下……我不过借科幻的外壳,能更好实现自己的构思。”

刘慈欣说,科幻界有一个隐痛,就是专业性有余、文学性不够。所以,他在很多场合都说,如果更多有文学才华的人来写科幻,会提升整个科幻文学的审美含量。

这和我提出的“未来现实主义”不谋而合。

令人欣喜的是,这几年我们看到了几个纯文学作家的转型。比如写《潜伏》的龙一,去年出版了长篇科幻《地球省》;比如,70后的实力作家王十月,刚刚出版了长篇科幻《如果末日无期》。

我们面临同样的悖论:作者不承认所写是科幻文学,读者与评论家将其称为科幻文学,同时,传统科幻文学拥趸坚称其不是真正的科幻文学。

这是由五个相互关联的故事组成的长篇小说。《子世界》想象生命是一串可以改写的代码,我们生活在计算机的虚拟世界,虚拟又会创造虚拟,于是爱情在中间穿梭,分不清前世今生。《我心永恒》写机器人有了情感,人工智能时代真正来临。《莫比乌斯时间带》写脑联网,蜂巢思维矩阵裁决生活,未来决定今天。《胜利日》写游戏战胜了现实,病毒统治了世界,芯片裸露了真相。《如果末日无期》写人类终于实现了永生的梦想,太阳都变黑了,月亮不再发光,但人还活着,站在末日世界的废墟上……

同样的情形,纳博科夫也曾经历过。他宣称
“我讨厌科幻小说,讨厌里面的姑娘和呆瓜,也讨厌其中设置的悬念。”事实上,当时他正在创作有关平行地球的小说《爱达或爱欲》。

每一个故事,都在“未来现实主义”的统照下,散发着神奇、鬼魅和人文的光芒……对科幻而言,想象力、逻辑和人性,缺一不可;对王十月的科幻而言,这三者水乳交融,读起来让人思接千载,脑行万里。

这是个有趣的现象。

爱因斯坦说:
“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分别只不过有一种幻觉的意义而已,尽管这幻觉很顽强。”王十月,迎着这个幻觉走过去,画出了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

在我看来,造成这一现状,与科幻文学在世界范围内的处境有关。无论国内国外,科幻文学一直被认为是通俗文学,国外的科幻文学期刊也被认为是低端的。一些国外的科幻文学作家甚至自称所写是“哲学小说”。他们害怕读者忽视科幻想象背后的思想价值。的确,像《基地》《沙丘》《黑客帝国》,都是思想深刻的作品。在中国,纯文学期刊也曾长时间拒绝刊载科幻文学。这一傲慢与偏见,遮蔽了对人类困境有深刻揭示的科幻文学作品,也在所谓“纯文学”与“科幻文学”之间制造了鸿沟。

今天就给大家分享王十月《如果末日无期》的创作谈。

而现在,因为“刘慈欣以一己之力,让科幻文学走向了世界”,特别是电影《流浪地球》大卖后,中国的科幻文学终于扬眉吐气,于是,轮到科幻文学界行使傲慢与偏见,可以声称怎样的作品是真科幻,怎样的作品是伪科幻了。

《如果末日无期》后记

无论是纳博科夫,麦克尤恩,王十月,还是那些坚持所谓硬派科幻的人,都对科幻文学抱有定见,只不过,前者的定见是:科幻文学人文思想稀薄不屑与其为伍。后者的定见是科幻文学是我们的地盘没有硬核科学支撑谢绝入内。

文 | 王十月

说到底,这一现象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文学观。

2017年,我决定写科幻小说。

前者认为科幻文学说到底是文学,科幻为文学服务,文学是目的,科幻是手段。

在这之前,我被定义为现实主义作家。我写下的大多数作品,是近三十年来普通打工者的生活。我的长篇小说《无碑》,因此被称为一部“无限接近真相的小说。”另一部描写打工者生活的长篇小说《收脚印的人》被认为是“以反先锋的姿态抵达先锋的境界”,“是70后一代一个重要的发端”。按道理,写打工者的生活,我有着丰富的生活积累,也更容易获得好评。但我还是决心放下这种势头,开始写科幻小说。

后者认为科幻文学重要的是科幻,文学为科幻服务,科幻是目的,文学是手段。

不是心血来潮,是我多年的梦。在2008年写下《无碑》之前,我已经写了一部科幻小说,写到十万字时,因故放下,一放就是十年。

如果我们进一步深究,在科幻文学中,科幻和人文占怎样的比例算科幻文学?怎样的比例就不再算科幻文学?

我出生在长江南岸的湖北荆州,巫鬼文化是荆楚文化的核心。

5:5?或者6:4?

我从小就在这种神秘的文化氛转里长大。小时候,经常有人传说谁家母猪生了一头象,某地女人产下一盆青蛙,某人夜行时遇上了鬼。家里孩子夜哭,会请巫师书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贴在路边。我们认为猫是通灵的,猫死之后,要将其尸体挂在高高的树梢任风吹雨淋日晒,渐渐回归天地。

恐怕没人能将其量化。也就是说,一切都是读者的感觉。而每个读者对文学的理解不一样,心中的比例自然不一样。况且,对于什么是人文,每个人的理解也不一样。比如《三体》被认为是中国硬派科幻的代表,同时也被诟病缺少人文精神,但在刘慈欣和他的拥趸看来,人类生存法则就是最大的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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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末日无期》出版前,我并不曾关心中国科幻文学,几乎没有阅读过中国科幻文学。因为《如果末日无期》被视为科幻文学这一既成事实,我补读了一些国类着名的科幻文学作品。我佩服科幻作家们对世界的想象,却也不满这类作品的粗糙与概念化。要说明的是,这只是我有限的阅读印象,不是就中国科幻文学的整体发言。

王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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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的夏天特别热,在我的童年时,农村还没有通上电,夏夜家家都在稻场上搭了床铺睡觉。满天的星斗,清浅的银河,月亮里的吴刚和捣药的玉兔,后悔偷吃了灵药的嫦娥。经常能看到流星划过天空。

《如果末日无期》

长辈们说,流星划过,是有人死了。

初版封面

流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鲁迅文学奖得主的烧脑科幻,

银河里有多少星星?

描摹爱的顶级状态,狂想人类终极未来。

那些星星上也有人类吗?

唐媛媛博士在评论《如果末日无期》时,将其和刘慈欣的小说作了比较,指出“不同于刘慈欣将技术的邪恶与人类社会的终极目标相联系,将人类动物性的生产与繁衍当作首要目标,从而选择一种超越道德底线的,以牺牲部分人的利益来保留整体的方式实现人类的延续,王十月从人性的道德角度出发……他坚信,如果人类连思维的自由都失去了,这个物种也就失去了继续存在的价值”。在唐媛媛的提示下,我关注到网络上一则旧闻,也是中国科幻文学着名的公案——2007年,刘慈欣和江晓原在成都白夜酒吧对话时,刘慈欣假设说如果世界末日,只剩下他、江晓原和现场的美女主持人,三人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他们必须吃掉美女主持人才能够生存下去,是吃还是不吃?

有时会看到一团火从天而降,眼见着就落在了离家不远的地方,第二天去寻,什么也寻不着。我的童年的大多数夏夜,就这样睡在星空下。

江晓原回答不吃。

然而,除了神话传说,没有人能告诉我,天河中发生了什么。那遥远的星空里究竟有什么。我开始做梦。常年做相同的梦,梦见有一根绳索,从地上伸向无限遥远的天空,我是一只蚂蚁,我的任务是顺着那根绳索朝前爬行,可是每次要么是绳索断了,要么,我没有爬到尽头就醒了。为什么我总是重复做这样的梦?我求助过弗洛伊德,求助过荣格,求助过周公解梦。求助过给我上课的心理学教授。

刘慈欣则说他吃。

无解。或者说,没有让我信服的解。或许我来自遥远的外星。我在梦里,渴望回到故乡的星球?十五岁时,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两句诗:

刘慈欣吃的理由是:如果不吃,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这些文明就要随着不吃这个不负责任的举动完全湮灭了。宇宙是很冷酷的,如果我们都消失了,一片黑暗,这当中没有人性不人性。只有现在选择不人性,将来人性才有可能得到机会重新萌发。

你爱想起我就想起我,就像想起夏夜里的一颗星;

江晓原不吃的理由是:如果我们吃了她就丢失了人性,一个丢失了人性的人类已经没有拯救的必要。

你爱忘记我就忘记我,就像忘记春天里的一个梦。

巧合的是,《如果末日无期》第三章《莫比乌斯时间带》,写的正是一个类似条件下“吃不吃人”的问题。而小说中人物的选择和理由,与江晓原如出一辙。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刘慈欣和江晓原的争论以及双方的观点。

记不清这两句诗是谁写的,诗却记了三十年。

我不否认,人类是吃人的。人类不仅吃人,还是这个星球上其它物种的灾难,是超级大杀器。不说在远古的蛮荒时代,就是在不久的现当代,人类遇上灾难,也还易子而食。而鲁迅所指出的“吃人”,更是天天在上演。

这两句诗感动了我。在童年的夏夜,我见过无数的星,永恒在天际的,一闪而过的,化着了火把落到了地上的。我想,文学的种子,就在那时种在我的心底。远方的天空是那样美丽而神秘,而我无法触摸,也对她一无所知。

问题是,刘慈欣说出的是宇宙生存法则,却不是文学法则,我们不能以宇宙法则替代文学法则。文学要做的,不是为吃人找到理论支持,而是让人告别吃人告别野蛮,走向文明和伟大。这才是人这一物种应有的未来,更是文学应有之义。也就是说,哪怕作品中的人遵守宇宙法则选择了吃人,作者决不能让其吃得心安理得吃得义正辞严认为吃人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并冠以崇高。在我们的历史上,甚至在今天,太多“吃人”被冠以“为了全人类”之名。这是人类的悲剧,也是我在《如果末日无期》中所极力批判的。我在书中花费大量笔墨描写奥斯维辛集中营,描写蜂巢思维带来的灾难,其意正在于此。文学不能成为这一人类悲剧的吹鼓者,而应是坚定的反对者和警醒者。这是常识,也是文学的底线,如果践踏了这一底线,就不能被冠以文学之名。科幻文学既然是文学,就得遵守这一法则。

童年的我,开始了莫明的忧伤,沉默少言。

除上所述纯文学界和科幻文学界间存在的傲慢与偏见外,科幻文学界内部也存着傲慢与偏见,即所谓的“硬科幻”“软科幻”之分。

1986年,一件事,改变了我。我不记得那个具体的日子了,那个晚上,和往常一样,我和我哥,还有邻居,坐在门前的黑暗中聊天。没有月亮,只有星光。突然间,黑夜变亮了,亮得如同满月,天地间被一层银色的光芒笼罩着。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在西边的天际,有一颗星在变大,变大,越来越大,从一豆星光,变得大如拳头,地上被照得雪亮。所有的人都呆了。村子在沸腾。有老人突然就跪下了,冲着那越变越亮的星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星光持续了足有十分钟,然后渐渐暗淡下去,星星变小了,变小了,一星如豆,然后消逝。老人说,这是玉皇大帝开了南天门,这时下跪许下的愿望都能实现。我那时已经上初中,不信玉皇大帝开南天门之说,更不相信许下的愿为实现。可是,无法解释看到的是什么。哥哥说这是UFO。第二天到学校,许多同学都在谈论那颗星。从那时起,我开始对有关UFO的书着迷,对一切人类未知的现象着迷。那时的乡村,能找到的书十分有限,我一直相信,我在1986年经历的是一起UFO目击事件。我多次对人说起过这次目击。许多许多年后,我读到了《万物简史》,知道了人类有记载的两次肉眼可见的超新星爆炸,其中一起就在1986年。我才知道,我当时看到的不是UFO,而是超新星大爆炸。

“硬科幻”的拥趸,往往自视为科幻文学的正宗,视“软科幻”为“伪科幻”。他们认为,看似存在科学元素,却违反了科学定论的作品是“伪科幻”,反之则是“真科幻”。问题是,科学是发展的,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也是发展的,前面的“定论”常常被后来的“定论”推翻。我们假设,牛顿物理学时代的小说家,想象了量子物理对宇宙的描述,这样的小说,在当时会定会被“硬科幻”拥趸认作是“伪科幻”。科学的“定论”在变化之中,硬科幻和软科幻的分类法必然因失去准确性而充满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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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万法,无非变与常。

《如果末日无期》内文页

文学易如是。

2005年,我在湖北武汉一家公司工作。公司的老板徐工,是中科院武汉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徐工患有尿毒症,做过肾移植手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对我们这些下属特别好,像对自己的孩子。他给我讲了许多物理学的知识,也推荐我看在当时比较冷门的有关宇宙的书。我因此知道了宇宙大爆炸,知道了平行宇宙理,当然,最让我着迷的是量子物理对世界的描述。当时的我,对一切未知的事物,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

科幻文学中,科幻是变,而文学,则是常。

成为作家后,我对现实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未知世界的关注。我认为,作家要有勇气、有智慧面对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问题。这些年来,科技的飞速发展,大数据,人工智能,VR,这一切带来的改变,必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问题。

回到《如果末日无期》,小说出版后,有读者表示不理解小说主旨,或者说主旨过于复杂,不像他们平时读到的科幻文学,有明确的正反派,人物有善恶,黑白分明,而我的小说,人物关系复杂隐晦,理解起来有难度。我回复说,如果一部书的主旨能用三言两语说尽,作家就没必要写上二十万字。小说家要写下的,正是这种隐晦与不确定。

我听一个从事生物工程的朋友说,人类实现永生,已经不再是不可能的梦想,不久的将来,我们的身体里将穿行着无数的纳米机器人,它们随时修复人体老去的细胞,清除我们身体里的病毒,人类的寿命,在不久的将来,将延长至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未来,人类将是人机合一的新物种。当然,纳米机器人植入手术,将是昂贵的手术。我关心的,不是人类是否可以活上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永生,而是,如果有了这样技术,一定会有大量人付不起这昂贵的手术费。就像今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发展带来的所有益处。那么,谁能永生,谁不能永生,就成了问题。永生人和不能永生的人,将成为两个不同的物种,他们之间,也必然会产生问题。还有,如果真的人类永生,我们将如何面对这漫长无尽的生命?我们真的会快乐吗?人生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在小说中,我将时间设定为莫比乌斯环,这并非我的理论或者玄想,物理学家中早有此类观点,并且认为,当我们沿着莫比乌斯环从一个时空进入另一个时空,一切将发生对换,我们的心脏将从左边移到右边。这一理论启发了我,于是,《胜利日》这一章,写的还是前面章节的人物,他们通过莫比乌斯环,从一个空间到了另一个空间,只不过我没有描写人物身体的左右互换,而是书写人性善恶的易位。这样的设定,不知是属于硬科幻还是软科幻。

如果末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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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版封面

这个问题开始纠缠着我。于是,我计划写下一部书,书名就叫《如果末日无期》。这个问题只是一个抓手,借由问题,我针对当下正在迅速发展的前沿科技,提出了一系列问题。我们正在面临的,或者即将面临的。我基于中国神话、传说、道家、佛家、量子力学,人择原理,在小说中建立了自己的宇宙模型:沿着莫比乌斯时间带分布的元世界、子世界、〇世界。并由无限多的莫比乌斯时间带,组合成多维的莫比乌斯时间带。我还提出了人类将来进化的终极形态,是脱离肉身,脱离一切外在的束缚,仅以意识存在。并假设所谓宇宙常数,暗能量,实际上就是进化成为了纯意识的人类。我让人物在我的宇宙模型里自由发展,我只是观察者,记录他们的生存。

如果未来主宰今天,思维主宰世界;

我将这部书,称之为“未来现实主义”。

那么,人该怎么办,人生的意义在哪儿?

我不知道这部书是成功还是失败,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答我童年面对星空时的疑惑。我不知道人死之后究竟是什么,不清楚在另一重宇宙,或者四维、五维、直至十一维的空间里发生了什么。于现实而言,我的存在,不过是夏夜天际一闪而过的流星。也许,这部书,能让我的生命存在得到延续。许多年后,也许有人会因此而想起我,认为我预言了他们的生活。但是不管人类如何进化,时间如何扭曲,不管是在三维世界,还是十一维的世界,我让小说的结尾,落脚在最朴素的情感,爱。用那两句我喜欢的诗结尾:

或者,在我的分类里,于“硬科幻”“软科幻”外,另有分法,我愿将其称为“宇宙流”和“生命流”。宇宙流着力描写高科技背景下宇宙星际间的战争与和平,至于这科技背景是否符合科学“定论”倒不重要。这类作品的代表,是一大批超级英雄为主角的科幻电影、灾难片、科学狂人片。“生命流”不追求宏大场景而重视对生命本质的探索,对时间的迷恋甚于空间,并追问老掉牙但却至今无解的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生命流”因对生命本体的关注,多呈现苍凉悲怆的底色,人物内心层次丰富,有着漫长的时间跨度,艺术家不过是借科幻审视我们身处的世界,审视人本身。《如果末日无期》显然是“生命流”的小说。

你爱想起我就想起我,就像想起夏夜里的一颗星;

关于这部小说,很多读者忽略了“如果”二字。

你爱忘记我就忘记我,就像忘记春天里的一个梦。

如果,是这部书的着力点,也是出发点。

2018年5月19日于鲁迅文学院

全书无非给出了各式各样的假设,诸如脱离肉身永生不老,坠入虚拟世界为所欲为成为万物大主宰,在时间轮回中活过前世、今生与来世,我让小说中的人物在人类梦想的未来世界里生活一场、经历一番,最后回到现实。这设计,不过借鉴了《红楼梦》那“自叹无材补天的顽石到那富贵场中温柔乡走一趟,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大结构。只是,《如果末日无期》中的顽石不再是那多情公子,而神仙下凡的故事,也披上了虚拟现实的外衣,由梦入幻的幻,变成了科幻之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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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末日无期。

鲁迅文学奖得主的烧脑科幻,描摹爱的顶级状态,狂想人类终极未来。

如果时间是环形。

如果爱情在前世,相遇在今生;

如果人类脱离了肉身。

如果时间不是一条线,空间是层层虚拟;

如果机器拥有了肉身。

如果生是一串代码的创造,死是永生的变体;

如果生命不过是虚拟。

如果一切的经历都是幻觉,一切的结果都是想象;

……

如果未来主宰今天,思维主宰世界;

我要将人放在“如果”的世界里走一趟,且看结果如何。

那么,人该怎么办,人生的意义在哪儿?

如果时间是环形,那么,我们生命中许多看似偶然的因素,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今天的选择决定了未来,未来的选择同时也决定着今天,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如何认识生命本身?当人类尚在蛮荒时代,有无限自由,自形成社群,自由受到约束,权力也进行了不等分配,这之后,权力与自由成为难解之题,人类一直未能远离战争、暴力与革命,并不断循环往复。由此,引发了第二个如果。如果我们的世界是虚拟现实,我们将如何定义自由?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存在,什么是虚无?当我们玩游戏时,我们觉得我们是真实的存在,游戏里的人物不过是我们操纵下的图影,我们如何知道,那些被操纵的图影就没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又如何能坚信,我们现在所谓的真实不是在游戏之中。如果我们不过是生活在游戏之中,该如何对待权力与自由,如何看待生命?我们该不该心存敬畏?人类社会的一切道德法律,人类的心理建设,均基于一个大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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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皆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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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人类从未停止对永生的追求。如果人类真的永生,末日无期,我们还要如现在这般活吗?还要如现在这般为了权势与财富蝇营狗苟吗?我想象着人类获得了永生,想象着人类永生之后的活法,实则是在追问,如果我们抛开“凡人皆有一死”这一大前提,是否可以触摸到“凡人皆应怎样活”的答案?电影《铁人浮生记》中机器人安德鲁以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勇气,终于获得了我们人类生而就拥有的肉身,而我追问的是,人类是否意识到会死肉身之珍贵?我们会死的肉身,何尝不是造物留给人类的“霸格”。《如果末日无期》中,扫地机器人“小真”终于拥有了肉身与灵魂,当她由程序变成拥有肉身的人类时,人类却在追求脱离肉身成为“意识流”。

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将这部书当作科幻小说。倒不是因为傲慢与偏见,只是如我之前的小说那样,或引入推理,或引入惊悚,或引入武侠,或描写打工者的生存,我不过是在写小说,写我对社会与人性的观察与思考。至于读者认为是什么,实在与我关系不大。我也并不认为,我于推理小说,惊悚小说,武侠小说,打工文学,或者科幻文学,有将其提升或推广的责任。

写到这里,看到《文学报》上,几位作家谈论中国科幻文学,谈科幻文学如何走出去,以及如何清理门户,着实吓了一跳。

奥斯汀的小说《傲慢与偏见》出版二百多年了,我们心中的傲慢与偏见依然如此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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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月

他因作品善于描摹底层小人物的甘苦悲喜,一度被称为“打工作家”。2010年中篇小说
《国家订单》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这位只有初中学历、从事过多种基层工作的曾经的打工者,凭借着自己的天分和勤奋,在当代文坛上占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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