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文学课 | 李洱:先锋小说与“羊双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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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洱

在他差不多过完六十岁一甲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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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主给了他一个机缘,

先锋小说与“羊双肠”

让他体味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

by 李洱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吴亮提出“马原的叙事圈套”的时候,我正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求学。马原是中国当代首次将小说叙述置于重要地位的作家,《拉萨河女神》《冈底斯的诱惑》《虚构》等一系列作品的发表,开了“先锋小说”先河。在“文学热”的八十年代,马原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刚才苏童讲到了裸奔和穿衣服,很有意思。格非对裸奔的理解,也很有说服力。不过,我的理解与格非可能有点不同。

因为文学,我与“先锋作家”马原结缘。而我真正开始同马原其人有来往,并且成为朋友,则要从做书说起。

苏童讲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跟裸奔和穿衣服有关的故事,但与苏童的意思可能刚好相反。我从上海回到河南之后,有一天与张宇、李佩甫聊天,聊到先锋小说。张宇和李佩甫都是河南很棒的作家。张宇对我说,你的小说呢,与上海啊,南方啊,那些才子的小说,很接近。张宇说,他也很喜欢读那些小说。但是,张宇随后话锋一转,说,他们有博尔赫斯,我们有羊双肠。

1989年,我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浙江文艺出版社做文学编辑,与“先锋小说”作家交往密切起来。我担任责任编辑,曾组织出版了“收获长篇小说丛书”,其中包括格非的《边缘》、洪峰的《东八时区》。还出版了“系列小说丛书”,其中包括苏童的《妇女乐园》、叶兆言的《夜泊秦淮》。这是苏童、叶兆言、格非等作家最早出版的图书之一。

我不知道什么叫羊双肠。我还以为是一个新引进的、新发现的现代派作家,就问谁是羊双肠?李佩甫笑了,说,羊双肠是开封有名的小吃,就是炖羊蛋和羊肾,也就是羊腰子。那玩意儿大补。接下来他们有一句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说,南方的那些才子们啊,都是穿衣服的。我们河南作家呢,是不穿衣服的。我们不跟他们比衣服。比什么呢?脱了衣服,比肉!

在读大学时,格非比我高一年级,因为是江苏老乡,又都热爱文学,我们成了朋友。毕业后书信不断。刚工作时为了组稿,我常去他在上海华师大的宿舍,马原也是他介绍给我认识的。

什么意思?他们是说先锋小说家是讲究形式感的,而我们河南作家呢,不玩那个,我们拿出来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石头就是石头,土坷拉就是土坷拉。说这话,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你看,同样一个词,同样一个比喻,可以有完全相反的寓意,相反的解释。我身处其中,能够同时理解这两种解释。其实我感觉,南方作家,和我刚才提到的张宇和李佩甫,其实也都是穿了衣服的。只是穿的衣服不一样,是羽绒服和棉袄的区别。所以,他们其实都是谦虚,不可太当真。

2000年10月,我在浙江文艺出版社策划出版了马原、格非、莫言、苏童、铁凝、残雪、方方等人的散文,在国内最早成规模出版“小说家的散文”。2001年,“系列小说丛书”出版十周年之际,我又重版了苏童、叶兆言、李锐等人的作品,与此同时又新增了两本小说集:格非的《青黄》和马原的《游神》。

我自己觉得,前面这三位兄长的衣服,都穿得很好看。这里,我称他们为兄长,他们可能不乐意。这次我在香港称苏童为兄长,我说我给兄长敬酒。苏童脸一沉,说,杯子放下,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叔侄。意思是,我们是两代作家。当时我想问他一下,我的伯父是谁?没有问,是因为我担心他也说不明白。如果我问,苏童,你的叔叔是谁,伯父是谁,我想苏童叔叔可能也说不明白。所以我没有问。这是我要讲的第一个想法。

我因为主持组稿等工作,要和马原讨论《游神》《马原散文》两本书的选目、体例等等。当时,马原已从西藏回来,在同济大学任教。那段时间,他来过杭州好几次。

今天听了一天会,听大家反复讲到先锋文学对后来的文学的影响。作为叔侄关系,我承认受到他们的影响。尤其是受到格非老师的影响,因为我们当时是同学,我非常尊敬的兄长。辈份有点乱了啊,刚才说的还是叔侄。我这里想多说一句,就是提醒一下批评家,尤其是文学史家:受到影响的可不仅是我们这些“60后”,也不仅仅是“70后”。我想说的是,他们的前代人也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那时,交通不像今天这么便捷,还没有“动车”、“高铁”,马原来一趟出版社,很难当天返回上海,就得在杭州过夜。我就为他找附近的旅馆将就一宿,住宿条件很一般,他也不计较。一个房间两张床,我陪着他,常常一聊就是一个通宵。时间宽裕的时候,我也会请他去自己家里坐坐。

前代人受到后代人的影响,在新时期文学史上,是个奇怪的现象,但却是真实的。举个例子,目前影响较大的几部长篇作品,比如陈忠实的《白鹿原》就受到先锋小说很大的影响。先锋小说激活了陈忠实的所有经验。没有先锋小说在前,哪有《白鹿原》在后?陈忠实不是受马尔克斯的影响,而是受中国先锋小说的影响。先锋文学确实是中国新时期文学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它的光芒辐射到不同的人,不同的领域。知青一代作家,你去数一数,看一看,也有不少人受到了先锋小说的影响。因为当时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嘛。如果把先锋文学放在一个大的文学史上进行考察,那么就有必要考虑到它究竟都对哪些人构成了影响,又如何发展出不同的方向。

跟许多从事出版工作的人一样,我也喜欢淘书,尤其是自己所学的现当代文学专业方面的书和资料,有时在旧书摊上发现一两本好书,就如同与许久未见的故人重逢一般。马原的《中国作家梦》的最初版本就是这样被我淘来的。有一次,马原去我的住处,在书架上发现了这本书,非常惊讶,因为这本书连他自己也从未见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已经出版了。

当然了,这样一种“影响的焦虑”,有批评家的参与。批评家全方位参与文学进程,从寻根文学开始,到先锋文学结束。是批评家告诉很多人,什么样的小说是好的。那是一个没有文学市场的时代。当时的文学市场,就是批评家的嘴巴。

马原跟我说起了这部作品的创作过程。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带着只有一个摄像师的摄制组,历时两年,经过两万多公里的行程,采访了120多位中国当代作家,并对每一段访谈都做了详细的影像与文字记录。

我要说的第三个意思,与马原有关。

一个书商要将马原与各位作家的对话文本做成书,但是后来这个书商大概在经济上出了问题,不见了踪影,书出版了也没告诉马原,马原还以为这件事没下文了,直到在我的书架上看到这本《中国作家梦》。感怀之余,马原提笔在扉页上写了长长的一段话,这本书由此成了我的私家珍藏。

今天马原没来。我觉得马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作家。张清华问我要讲什么,能不能先报一个题目,因为是关于先锋文学的,所以我就想到了马原。今天马原研究专家、研究权威吴亮先生刚好也在。吴亮当时把马原的特点说得很明白,提到了马原的“叙述圈套”。提炼得非常好。马原对在座的几位先锋作家,是有影响的。

一年后,有出版社要重新出版《中国作家梦》,马原希望我把这本书寄给他做样本。这本书后来没有再回到我手中。不过,能让这样一部有分量的中国当代作家访谈录传播到更多读者手中,实在是一件功德。

今天看马原的小说,尤其跟格非、苏童、余华最早的先锋小说比较,可能会发现马原还有自己另外的意义。

2004年,马原为我社主编了《大学语文新读本》,由他来选评中外小说,这跟他做的《阅读大师》在精神上是一致的。他是一位有非凡洞察力的作家,他的创作实践和独特眼光,在赏析大师作品时,有别样的精彩。

在第一批先锋小家说中,马原自己是到场的,马原的身体是到场的。马原会在小说中讲到自己的经历。马原最著名的一句话是,我是那个汉人,我写小说,我的小说是虚构的。但是,现在看,你会发现马原的小说其实带有很强的非虚构特征。马原可能是在汉藏文化的差异性中,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看到了自己的身份。对这种差异性的感受刷新了马原的文化意识和身体意识。马原根本不写什么历史颓败,他对那种虚构没有一点兴趣。马原的故事都发生在现在。马原是用非虚构的经验完成了虚构的小说。

银河国际网址,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2000年,出版社在杭州市中心给我分了一套80多平方米的福利房,是一位老领导住了不久腾出来的。我想请马原帮我设计一下装修方案。他兴致勃勃地跟我去看了一下房子。经过一番观察后,他说:原装修全部保留,把房子重新油漆一遍,租出去,然后到市郊买一套大房子,这样就可以把老房子的装修费省下作为新房子的首付,老房子的租金则用来还房贷,十年后,你就能拥有两套房子了。

马原的这种探索,我觉得对后来的一些作家有影响,比如他作品里面大量写到身体,写到欲望,有些故事当时是可以当A片看的。当然了,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我们对欲望进行另外一个层面的反思,但那是另外一个话题。我想进一步说明的是,马原的小说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人,虽然带有虚构性,带有幻想性。我并没有说,在马原小说中,自我已经诞生。自我在小说中的诞生,是文学的伟大使命,它还需要后来人的努力。但马原在这方面已有的贡献,可能会被谈论先锋文学的人忽略掉。

2000年国内的房地产行业还不像今天这样热闹,我没听从马原的“设计”。然而,从如今的形势来看,马原当时的判断确实具有前瞻性。

时间不多了,我再说一点。刚才我之所以说,我非常理解裸奔的苏童急着穿上衣服,以及格非对穿衣服的解释,是基于这么一个事实:年轻人开始写作的时候,几乎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凭着一种激烈的情绪,赤膊上阵。而同时,他们在接受了文学教育,开始写作的时候,他们的写作往往是形式大于内容。这不怪他们,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只有当他们的经历越来越丰富,真正获得了失败感,那个形式,那个圈套,才会有真正的内容来填充。这个过程,就是不断穿衣服的过程。所以,衣服具有社会学的意义,这当然是我的理解。

2013年,浙江文艺出版社三十周年社庆,邀请我社的重要作家来杭州参加庆典。虽然已有近十年未见面,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马原。听朋友们说他患了癌症,隐居云南了,我深深地记挂他。

衣服穿上了,还比较得体,这个时候,诗学和社会学才会达到某种平衡。我觉得后来的作家,包括我,也包括今天在场的艾伟和东西先生,他们无疑受到了先锋小说的影响,但他们在开始写作的时候,就提醒自己要穿上衣服。他们是穿着衣服,吃着羊双肠。我就说这些。谢谢。

我从格非那儿找来他的电话,一通话,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他爽快地答应赴约,风尘仆仆地飞到杭州,一见面,还是那样豁达那样健谈。在保俶塔下的“纯真年代”书吧,他跟我讲了人与病症“和谐相处”的道理。他说,在他差不多过完六十岁一甲子的时候,造物主给了他一个机缘,让他体味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说的还是典型的“马氏哲学”。

(本文为2015年11月27日作者在“纪念先锋文学30年国际论坛”上的讲话)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的一个深夜,我们在简陋的旅馆房间里的一次长谈,那次谈话留给我的印象最深。当时,马原诘问我:“你的爱好是什么?”我说:“做编辑。”“那你就没有业余爱好啦?”他一副不满的样子。在他看来,“业余爱好”才是自己真正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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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给我讲了德国作家海因里希·伯尔的千字小说《一桩劳动道德下降的趣闻》,大意是说:
在欧洲西海岸一个风景如画的海边,有位衣着入时的外国游客在兴奋地拍照,看到一个渔夫在懒洋洋地打瞌睡,就问他为什么不出海。渔夫说,他已经打到几条鱼了。游客就教导他,为什么不多打些鱼,赚更多的钱,积累起来买船、开作坊、经营餐馆……最后,拥有财富,安然地躺在港湾里享受海景和阳光。渔夫奇怪地说,我现在不就是在享受吗?是你把我吵醒了。

马原借这个故事想说的道理是:为生计而劳作的时间不叫生活,个人支配的时间才叫生活。如今,我已过知天命之年,越来越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于是,那天在“纯真年代”书吧,我对马原说,把你生病后的这段经历写下来吧,这里面有很多智慧,对别人会有启发。

过了一年,他真的把这段经历写成了十几万字的书稿,标题拟作《我的祸福相依的日子》。这本书由我的同事负责,他们完成了编辑、设计、出版工作,最后定名为《逃离——从都市到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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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发于2017年第3期《浙江散文》杂志。

作者为浙江文艺出版社总编辑。系2001年版《马原散文》、2001年版马原小说《游神》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