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陈卫平:艺术就像一座高山,登顶之路注定形单影只

杨立青走得太早了。前天下午,当这位著名作曲家、钢琴家、音乐理论家、音乐教育家因肺癌不幸辞世的消息传出,从上海到北京、从海内到海外,音乐圈熟识和不相识者几乎众口一词: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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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交响乐团团长关峡记得,国交最后一次演奏杨立青的作品大提琴协奏曲《木卡姆印象》是去年9月26日在柏林爱乐音乐大厅,作品于深邃中不失亮色的意境至今让他难忘。其实,这也是杨立青为病魔所侵却还浑然不觉时完成的最后一部作品,其间,他将新疆民间音乐素材以西方管弦乐配器手法加以编织,对和声的创新性呈现也在海内外引起了广泛讨论。许多音乐界人士不无欣喜地预测,从院长事务中抽身的这位作曲大家,又将要甩开膀子大干了。哪里想得到,意外来得那样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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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青的名字,跟声乐套曲《唐诗四首》、《洛尔迦诗三首》,管弦乐《忆》,交响舞剧《无字碑》,二胡与乐队《悲歌》,电影《红樱桃》音乐,五重奏《思》等联系在一起。1978年,杨立青作为文革后第一批研究生被上音作曲与作曲理论专业录取,1981年被公派前往德国留学,以横溢的才华在中国和欧洲乐坛引起瞩目。在他的弟子、音乐理论学者田艺苗看来,杨立青既是一位水平高超的钢琴演奏家,又是才华横溢的创作者,同时能够作思路严谨的精深的理论研究,这样的全才在今天几乎没有了。曾亲历多年前杨立青到四川音乐学院做讲座的师生们至今难忘,当时杨立青边讲现代音乐,边拿过一份刚刚创作完的现代派作品,在钢琴上直接试奏,速度与正式演奏竟然差不了多少,让很多人惊呼他绝对是一位天才型作曲家。

这是上海音乐学院副教授陈卫平在一刻talks的演讲。

2000年11月起,杨立青担任上海音乐学院院长。在任内,他打破上音主要师资力量一度比较集中在上海本土音乐家的人才格局,在全世界范围内引入大批优秀音乐家来上音任教,有力拓展了师资队伍在架构上的广度。在学科建设上,他的思路也颇为活跃,开拓了音乐学、艺术管理、现代打击乐等多个新兴学科,为学子们提供了更细化、更具实践性的专业选择。上音图书馆馆长钱仁平说:老杨院长平时人特别好,对每个人都很和善。但是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就会雷厉风行地执行。他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大家都特别相信他、打心底里服他。

他讲述了自己的大提琴音乐之路。因为大提琴他放弃了很多别的可能性,可是从来没有后悔。他说,艺术就像一座高山,登顶之路注定形单影只。

到访上音的俄罗斯学派弦乐演奏大师古特曼听说杨立青去世的消息,表示将在公开教学时为他敬献一段巴赫音乐。上音教务处处长周湘林教授说:过几天,在他的告别仪式上将响起他的《木卡姆印象》,让乐声陪着他安睡。

▲这是上海音乐学院副教授陈卫平的演讲视频

陈卫平:艺术就像一座高山

登顶之路注定形单影只

陈卫平

大家好,我是一刻talks的讲者陈卫平。我是一名大提琴家,同时我也是一个大提琴的教授。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了解,大提琴出门的时候乘坐交通工具也是需要买票的,所以每一次我的外出工作,我的差旅费都会比别的人贵一些,这次来乌兰布和也是一样的。

我的大提琴它在机票上一般会用一个CBBG
Chen这样的一个代码来表示。CBBG是民航的占座行李代码,Chen,就是我的姓。

我知道我看起来可能比较年轻,但是做人还是要诚恳一点,毕竟我的琴龄已经超过了30年了。可能有些人会问我说,你怎么能够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去演奏大提琴?没有觉得无聊过吗?没有觉得腻过吗?我的答案是,没有。

很简单。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演奏大提琴,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我觉得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可以选择的东西是非常多的。我经常遇到一些很迷茫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选择什么。

当然同时我也见过另外一些人,他们一生都在坚持,努力不懈地做好仅仅一件事情,并且乐在其中,享受着投入在当下的带来的愉悦感。

我记得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极致艺术的背后是苦行僧般的坚持。我觉得这句话说的太棒了。对我来说,坚持与放弃皆是人生的选择,但是努力的样子特别美

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在我身上发生的故事。大家知道对于一个弦乐的演奏家来说,手就是他的职业生命。因为需要从小用很长的时间,日复一日地训练。

所以从决定走上职业演奏生涯那一刻开始,我就告别了足球、篮球、网球等等,所有的对抗性的运动

但是几年前的一天发生了一次意外,我的手指被重物砸到,当场就骨折了。三个月以后骨头虽然愈合了,可是我的手指却失去了让我引以为傲的灵巧。而且因为手指会互相的影响,所以我几乎无法正常的演奏。无奈之下我只能取消了我所有的演出。

天性乐天派的我一开始还挺乐呵的,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享受着生活,吃喝玩乐。可是时间一长,感觉就不太对了。

因为我慢慢发现灯红酒绿,吃喝玩乐带来的那种快乐很肤浅。狂欢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与日俱增的空虚和茫然。对比那些从小开始日复一日练习的日子,虽然艰辛,但却赋予了我人生的意义。

这些日子里面,在练习当中,只要我能取得一点点,哪怕别人不能够感受到的进展,我也会非常开心。哪怕能够感受到在一个音乐的瞬间而感动,哪怕让我再付出所有的努力之后,在掌声当中收获到对我自己人生的认同,它给了我太多的愉悦。

如果失去了自己的舞台,就意味着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我的人生的意义。直到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就是一个为了拉琴而生的人。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思考和挣扎以后,骨子里那种不服输的劲儿又被点燃了,于是我决定进行复健练习。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手指每弯曲一个角度,非常疼,骨头曾经裂开的地方,只要接触琴弦,都会突然有一种刺痛。即使是大冬天,也会疼的流汗。

在经过了整整一年的康复训练以后,虽然我的手指现在依然无法达到受伤之前的那个灵敏度,可是它可以应付我在演奏中所有的需求,很快通过我自己的努力,我又回到了我自己属于我的舞台。

所以从此以后为了能够好好的保护自己的手,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无论世界杯看得再热血,绿茵场上,一个球我都没有踢过。NBA打得再激烈,篮筐里我一个球都没有投过。人生有很多取舍,但这一次我选择了自己最珍爱的事业。

当我遇到音乐以后,我的人生变得幸福,变得单纯,我坚持着我的梦想。可是在音乐的道路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一直坚持下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很多人不得不选择放下,或暂时的放下。让我跟大家分享另外一个故事。

在我学生时代,上海音乐学院的院长杨立青先生,他是一位享誉世界的作曲家。他的名字曾被收录进入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词典的词条,他也是我的伯乐。他经常带着我在世界各地巡回的演出和讲座,而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行色匆匆,他忙着处理学校各种各样琐碎的管理事务,会议、签字,忙得不亦乐乎。

但他也曾经告诉我,他最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聆听德沃夏克谱写的《大提琴协奏曲》,而且在听到动人之处,他会潸然泪下

在我留校任教以后的某一天,杨院长卸任了。卸任之后没多久,他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熟悉的声音非常的低沉,因为常年抽烟,所以非常沙哑。他说,他写了一部大提琴协奏曲,他觉得很好,想让我看一看,试着拉一拉,并且帮他演出。

当时我非常紧张,因为这一次其实是我手指受伤后的第一次演出。因为受伤太久,所以几乎舞台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可是当时我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了。所以经过了几个月的磨练和揣摩以后,我与中国国家交响乐团,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世界首演了这一部作品。

演出非常成功,观众热烈的掌声让我整整返场了三次。杨院长非常激动地来到了后台,拥抱了我,跟我说了不知道多少个谢谢。我觉得可能他的眼中已经泛出了激动的泪水,可是我依稀觉得他的拥抱怎么那么无力,也就是在晚上,我得知他被查出了晚期肺癌。

之后我将这个作品的创作经历和对这个作品的分析写成了一篇论文。杨院长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他邀请我去他家,想要提出一些对论文的修改意见。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当时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在讲完这些以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对我说,“在我当院长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职业的院长,但业余的作曲家。我太忙了,根本就没有时间写作。这是我恢复职业作曲家身份之后的第一部作品,但也有可能是最后一部了。”没有过多长时间他就离开了我们。

我觉得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在他的艺术的巅峰时刻,他接任了院长之职,一面忙着管理,一面还要帮学生上课,经常把他搞得焦头烂额。他跟我说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

在我眼中的杨立青院长是上海音乐学院的几乎第二创始人,是他不辞辛苦,开始在世界各地搜寻有才华的艺术家,说服他们回到祖国,回到上海音乐学院任教。而我有幸也是被邀请成为同一批回国任教的教师之一。

艺术就像一座高山,在山顶之上,也许风景瑰丽,奇异的花朵,或者是一抹落日的余晖,都能所见不同,而登顶之路注定形单影只。杨老师对艺术的贡献绝不仅仅是作曲上的成就,他是把更多的渴望登顶的人聚在了一起,开启了一条不再孤单的登顶之路

我感恩我生命中出现的这几位大师,是他们让我明白了平庸是艺术最大的敌人。这些不甘平庸的艺术家,用坚持写就了不平凡的人生。我在莫斯科求学的时候,我的导师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国宝级音乐家,她的名字叫娜塔莉娅·古特曼。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获得了很多国际上的音乐大奖。但是在她事业上升的时期,由于政治的原因,前苏联政府禁止她演出长达十年的时间。

这对于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艺术的新星来讲,无异于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是老师依然坚持练琴,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练。漫长的封锁,遥遥无期,根本就看不到未来,但她依然倔强地坚持着。

十年以后,漫长的封锁结束了,全世界的观众们又再一次听到了她的琴声,她的技艺甚至比以前更加精湛。我记得她的琴声当中带着一种强烈的个人特色,那是一种不屈服的精神,透露着她在对人生意义的深刻的洞见。她在乐坛的付出,在国际音乐界掀起了一股俄罗斯旋风。

大家被她的音乐所打动,也被她从音乐中传递出来的那种坚韧不拔的态度所打动。朴实无华的老师透着永不褪色的本真,无论发生什么,都永远无法改变她的选择,她就是这么一直倔强地演奏着。

2015年的时候,已经73岁高龄的娜塔丽娅老师在上海举行了难得一见的马拉松似的音乐会。

在一连两场音乐会里面,她演奏了所有巴赫为大提琴谱写的无伴奏组曲,光是能够正确无误地演奏全部的作品,就已经相当困难了。但是73岁的老人在那一次演奏得非常完美,在场的很多观众都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当然也包括我。

人生苦短,能够找到自己钟爱的事业,并付出所有的努力,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真正找到人生的意义,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机会能够感受到坚持这个词带来的人生百味,发现这个秘密洞穴里藏着最璀璨的宝石。

有的人在逆境当中就此放弃自己的所爱,从此怀才不遇,孤芳自赏。有的人却能够在逆境当中坚持修炼自己的心性,磨练自己的意志,在逆境中成长。

真正成就一个艺术家的伟大,是内心,是用一生的时间去磨练出一颗沉着、坚持和精益求精的心。也只有经历这样的修炼,最后才会成为一代宗师。我相信这并不仅是音乐家,在我们社会的其他各个领域,我们需要的也是这样的人。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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